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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莲的轮回(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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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辛对我说,我本是释迦牟尼坐在树下静修的那株菩提树上的一片绿叶,而他是佛陀座前池塘里的一朵莲花。当佛陀顿悟的一刻,天地震动,我们相视而笑,灵犀相照,就此结下一段佛缘。

刹那心动,竟成永世牵挂。

而后,佛祖折下树枝回到鹿野苑找寻他的同伴,并在那里重新插枝成树,从此将我们分离;再后来,玄奘取经来此,又将我再度折下,带入了大唐。

一直以来,我以为是我在寻找他,但是大辛说,其实,是他在寻找我。

练丹有道,五百年方能成仙;鸟兽蛇精,一千年或可成妖;而我与他如此渺小,不过是天地间一朵莲花和一片树叶的缘分,要修行两千五百年,经历多少轮回,才可以幻化人形,飞越千山万水,有此一遇。

一切都是注定的。

注定我们有缘相遇,有情相伴。

我们在山间结庐而居。溪水清澈,山果丰富,大自然供给了我们所需要的一切。我们甚至在山腰开了一块田地种麦子。日出而做,日落而息,仿佛回到远古,做一对人世间最平凡的夫妻。

惟一不同的是,他仍会念经,而且持斋,不杀生。

当他念经的时候,我便坐在旁边痴痴地看着他。

有时候我会怀疑眼前的一切,不相信自己真的得到了他,会伸出手指轻轻碰触他的身体,害怕我看到的这个他不是真的。鸟鸣声在这种时候会显得特别悦耳,仿佛在应和他念经的节奏。连山花也会开得比往常更艳。

我想起在阿旃陀一号窟里看到的菩萨执蓝莲花壁画,也许大辛就是佛手上的那朵莲花吧,所以他会比我更亲近佛法,成为释子。

而我这片微叶,背井离乡,跋山涉水,从印度去到大唐那么远,终于托生为一个平凡的中国女子。

佛以为”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有佛性者,皆得成佛”;又说一切众生,永远升沉于“天、人、阿修罗、地狱、鬼、畜牲”六道中,犹如车轮没有始终地转动,故称轮回。

而我和大辛,要多么难得才可以同时轮回入人道,相遇相知。下一世呢?也许他会成为天人,而我堕入地狱,从此永不相逢。

我只有努力把握眼前的一切,我可以暂时拥有的这一切,分秒自珍。

有一天,我去林中采野果的时候,听到一只山羊凄厉地叫着。它受了伤,我将它带回草庐。大辛采来草药为它治病,从此,我们每天早晨开始有羊奶喝。

这件事启发了我,后来,我又养了几只鸡。但是大辛拒绝吃鸡蛋,我把它们送给山下的村民,换来做衣裳的布,还有盐和一些调味料。

山中的四季并不分明,一种花谢了,另一种花会开。花开花谢间,我们两个渐渐地老了,头上生出白发,但他看上去还是那么英俊,高贵。

我们在开满莲花的湖水中泛舟,采摘莲藕。我向他吟起一首中国的诗: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他剥出莲子放在我的手中,问我:是否后悔当初在莲花塘的相遇,后悔来那烂陀找他,后悔离开人世繁华度过清贫生活。

我说:只要能陪着他,我便很开心。

其实我常常想家,想起母亲,想起国内的一切,想到另一种生活的可能。但我已经做出选择,便不可以后悔。况且,能与我爱的人共度一生,还有什么不可以放下?

但是,人终有生老病死,我们也一样。

悲哀的是,竟然要我看他先死。

我不明白,明明体弱多病的人是我,为什么反而他会走在我前面?他却很平静,对我说:早一天大去,就会早一天轮回,那是所有佛门子弟的终极追求。他请我不要再想着着他,因为他不会在彼岸等我,今生已经缘尽,来生,我们会有不一样的选择。

他再三地请求我答应他,不要太执著,修行两千五百年见这一面,应该满足。不要再把渴望带入下一世,下下一世,无止境的纠缠,只会带来无止境的烦恼痴欲,永生不能解脱。

我答应了,亲手捡来枯枝将他焚化,将他的骨殖洒入河水中。

我知道这并不是佛教徒该有的仪式,但是他既然生于一个印度教家庭,那么选择恒河做他的归宿,或者可以帮助他早一点到达天堂。

一个有道的婆罗门诗人向我走来,他的长袍就像雪那么洁白轻盈,他说:“你这样伤感,可是想追随你的丈夫去到天国?”

我茫然仰望,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忽然想起泰戈尔诗里的圣人杜尔西达斯,他曾答应那个在恒河边哭泣的寡妇,会在一个月内帮助她找回丈夫。

妇人满怀幸福的希望,回到家里,杜尔西达斯每天都去看她,以高深的思想促使她思索,直到她的心中充满神圣的爱。

一月未尽,邻居们过来看她,问道:‘妹子,找到丈夫了吗?’

寡妇笑着回答:‘是的,找到了。’

邻居们急切地问道:‘他在哪儿?’

‘我的夫君在我心里,已与我融为一体。’妇人答道。

那是我曾对小辛背诵过的诗句。今天却成为我的写照。

我想起此前曾经梦见父亲在恒河中洗浴,梦见他来到鹿野苑看我,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会上那样——既然我的前世是被玄奘携入大唐的菩提枝上的一片树叶,那么父亲或许就是那根树枝吧?如今,他的灵魂终于随我回到印度,经过恒河的洗礼,并且在菩提迦耶的出生地完成圆满轮回,无憾地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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