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莲的轮回(第4页)
尘归尘,土归土,而我的父亲,回归了他前世的菩提树。
也许,我所以会有这次印度之旅,就是为了送父亲的灵魂返乡,寻找他生命最初的根吧?
至于小辛,还有我在克朱拉霍婚礼上见到的印度女孩,以及沿途许许多多的有缘人,大约是树上的另一片叶子,池塘中的另一朵莲花,又或者是彼时飞过天空的一只鸟,游在塘中的一尾鱼,曾在前世给我以沉默的注视,而我却在轮回中将往事忘记。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谁能说得清什么是因,什么是果?
想到小辛,便忽然听到他的声音——
“Scarlet,你醒了吗?听得见我说话吗?”
我睁开眼睛,哪里有什么山林,哪里有什么恒河水,哪里有什么大辛和奶山羊?倒是真有一个穿白袍的男人走过来,脖子上还挂着听诊器,原来是位医生。
他俯下身子扒开我的眼皮,命令我上看下看,转动眼睛,又让我伸出舌头来给他检查,然后满意地说:“她已经好了,不用等到明天,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小辛雀跃:“太好了。娜兰,你终于醒了。”
我费力地坐起来,茫然四顾,终于弄明白自己是在医院里。
原来,一切是个梦。
可是,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那梦境有多么真实,真实得刻骨铭心!湖水的反光,树木的气味,山羊奶的温度,大辛念经的声音,莲花在风中摇摆的样子,甚至我在河岸上晾晒袈裟时细心抻平衣褶的触感,泥土,茅屋,山崖,遍地芳草……那一切,如此清晰敏感,怎么会只是一个梦?
我转向小辛:“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从舍利弗塔上摔下来,是我大哥送你来的。”
“你大哥?我真的找到他了?”
我又糊涂起来。难道不是梦?我真的和大辛见面了,真的曾经在一起过?
“不是你找到了他,是他找到了你。”
小辛的话让我又是一阵恍惚。这句话,大辛在梦中也曾说过。
我摊开手心,那里明明有一颗莲子。
小辛还说,那天晚上,我从舍弗利塔上摔下来,正好遇见趁着静夜前去拜塔的大辛。于是,大辛将我送到医院,并且替我输了血。他让小辛转告我:缘分有一定,不要太执著。
“无止境的纠缠,只会带来无止境的烦恼痴欲,永生不能解脱。”我喃喃。
小辛惊讶了:“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并没有完全昏迷,你听得见?”
“他在梦里对我说的。”
“梦里?”小辛不明所以,“他替你输完血后,坐在你身边守了很久,我出去给他买吃的,回来时看见他握着你的手在念经。也许,是那时候对你说的?”
在我昏迷的时候,他曾经握着我的手,坐在我身边守候!
我心温暖地悸动,泪盈于睫。想到此刻我身体里有大辛的血在流淌,忽然觉得自己无比充实。
小辛接着说:“我劝过大哥,让他等你醒来再走,可是他不肯,他说,你会明白的。”
“是的,我明白。”
我明白。因为我经历过,拥有过。
我在梦里经历了一切,走过了一生——与大辛相亲相爱的一生。
庄周梦蝶,不知自己是庄周,还是蝴蝶。而我也不能知道,自己与大辛的因缘是真,是梦?
如果相爱是梦,那么我在现实世界里对他的感情又是什么?是梦的延续,抑或开始,又或是另一个梦?
如果梦境是真,那么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也许那是前生,也许是来世,也许是在我所知的这个世界外的另一个世界,但无论怎样,如果我觉得那是幸福,我便是幸福的。因为那道轮回,我已经走过。
我终于放下了。
佛偈说:“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手中握无限,片刻成永恒。”一天,与一生,有什么分别?我已经得到了那最好的片刻,便也得到了永恒的幸福。还有什么可奢望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