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一章 莲的轮回(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屋内无床无枕,只有两张木板,上面铺着已经发霉的干草。小辛很担心,但我告诉他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睡在旷野,何况,有瓦遮头,也不能算是露宿。

我们把床板打扫干净,捡来新鲜的干草铺在上面,甚至还好心情地采了几朵野花装饰在床头。

想想在印度这二十来天也真是奇特,一时住在小辛打人情牌三折订宿的星级酒店,一时是只有一床一几的廉价旅馆,试过露宿荒野,也曾经寄宿在寺院,今晚更是住进狩猎人的茅屋里来了。

其实灵魂对于身体也是如此,不同的轮回中住在不同的宿主里,刻舟求剑是一生,随遇而安也是一生。

我与小辛躺在一步之隔的床板上,各自望着屋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头脑还很清醒,声音里却已经有了惺忪的睡意。

他忽然说:“小时候,我和大哥也常常这样聊天。”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任何与大辛有关的细枝末节我都愿意知道。

自从我对小辛表明自己的心意以来,他一直陪着我到处寻找大辛。但是我们却一直讳莫如深,很少直白地谈起这件事。或许是因为小辛对我那曲折的心意,或许是因为我爱的毕竟是一个和尚,这件事不论从哪方面都很难启齿夸夸其谈。因此,这么多天以来,纵使我们朝夕相伴,情同手足,却仍然无法痛快地敞开心扉。

住在旅馆里的时候,我们两个会对着电视整晚却不说一句话,至于电视演的什么,其实我根本不关心。估计他也没有真的看进去。但是屋子里有喧哗的声音,会使得两个沉默的人没那么尴尬。我有时候觉得我们两个就像那种结婚多年却同床异梦的夫妻,各自怀抱着自己悲哀的隐秘。

但是现在我们是睡在临时茅屋里,除了晚风拂动屋顶茅草的声音,就只有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这样的夜晚,最适合用来谈心。我望着他,希望他说得更多。

但是小辛叹了口气,说:“你的眼睛在夜里真明亮啊,就像天上的星星。”

我有些窘,重新转过身来,眼睛望着屋顶。

小辛再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微微扯起了鼾声。

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梦里,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娜兰,娜兰。”

我翻身坐起,听到山涛隐隐若有似无,脑中一片空明。我知道,是时候了,就是这里,是大辛在呼唤我。

干草和野花的清香沁入肺腑,小辛在隔壁铺上翻了个身,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但很快又睡着了。我披上纱丽,小心翼翼地绕过他的身体,拉开柴门走了出去。

月色皎洁如霜雪,透过繁密树叶稀疏地洒落下来,若隐若现地指出一条朝圣之路。我沿着那路奔向那烂陀寺。千年古树纷纷伸出枝条来将我阻止,每一下抽在身上都是一道鞭痕;枯叶堆积,踩在脚下,矻哧矻哧,发出腐烂的甜丝丝的味道,使空气中弥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神秘意味。我不管不顾,只是拼力地奔跑,呼吸声回**在山林中变得格外响亮,连呼啸的山风都不能将它掩饰。

天地间都是我呼呼的喘息声,好像肺要炸裂开来。

终于来到山巅。月光将整个遗址照得一片雪亮,洗去所有的残缺与疼痛,竟是幽魅端艳的。

那沉寂了八百多年的古寺,那久经风霜的圣地,在月光下仿佛重新恢复了两千年前的辉煌,自有一种无语的庄严。每一块石头,每一朵雕花,都拥有自己的生命和感知,在热烈地对我注视。

茂密的森林那样热烈地执著于生存本身,用力地吸进二氧化碳,吐出清新氧气,每一阵风吹过都有如潮声涌动。我在月光下手脚并用地攀上高耸的舍利弗塔,山风迎面,鼓起睡衣的下摆,仿佛要将我席卷而去。

月光在我登塔的时候暗淡下来,远处起了雾,林木葱茏,烟岚壮阔,我知道大辛就在那山中的某一处岩洞里,某一棵大树下禅定。可是我看不见他,只听见他在我耳边一声声呼唤:“娜兰,娜兰,忘记我。”

不,我不要忘记,我要相伴。大辛,请你出来见我,请你!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远山呼唤:“大——辛——,大——辛——,大——辛——”

眼泪流下来,又很快被山风吹干了。我用力地呼喊着,感觉力气在一分一寸地远离我,灵魂仿佛脱离了身体,高高地飞在空中,飞越群山环水,在丛林重崖间飘**,寻找。

一个念头涌上心来:如果灵魂可以脱离肉体而存在,是否,我的寻找会变得容易?如果我变成一缕自由的灵魂,是否就可以随心所欲地陪在他的身旁,就好像鹿野苑那些未及轮回的亡灵,随处流**。

大辛说过:你不是溺水,是自杀。

不,我不是自杀,是为了轻盈。只有灵魂自由了,才可以轻盈地寻找;只有找到你,与你永远相伴,我才可以充实。

山雾缥缈,两千年前生活与行走在这里的僧侣的气息,依然弥漫在山谷中,我甚至可以听见当年无遮大会上的万人诵经声。

震天的梵铃与人头涌动间,我看到大辛越众而出,身披袈裟向我走来,似乎在向塔上仰望。

我们的目光穿越过两千年的时间与空间,纠结交错。

大辛!我呼喊他,你终于来了!

他站下来,张开双臂,我纵身一跃,跳向他的怀抱……

我像一片树叶那样轻盈,不偏不倚,落入大辛的怀抱。

我终于找到了他。

他终于回应了我。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