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Three 转机总是不会那么轻易地到来 幻想与现实01(第2页)
租客中还有两三个靠抚恤金度日的老年人。在见到他们以前,我还从未想到过在英国竟有一点儿收入也没有、光靠每星期几先令抚恤金度日的老年人。无论怎样,这些老年人也没有别的收入。其中有一个很健谈,我问他是如何活着的。他跟我是这么说的:
“住旅社一个晚上是九便士——一周下来就是五先令三便士。每周六刮一次胡子,每次三便士——加在一起就是五先令六便士。还有,每个月要理一次发,每次六便士。除此之外,还得花四先令四便士买吃的和浆果。”
他想不出别的花项了。他平日里吃的是面包、人造奶油和茶——将近周末时,他没钱买牛奶,只能吃干面包、喝茶。还有,他的衣服可能是人家捐助的。他似乎对现状很满意,跟食物相比,他更看重他的床和炉火。不过,每周有10先令的收入,花点儿钱刮刮胡子,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一整天我都在街上晃悠,东边最远到过沃平区,西边最远到过白教堂区,在巴黎待过了,觉得这里要干净得多、安静得多,也荒凉得多。这里没有电车发出的尖叫声,没有嘈杂痛苦的后街生活,也没有当兵的在广场上大声喧哗。这儿的人穿得要好些,脸漂亮些,也温柔些,没有法国人那种凶暴的个性和恶意。这儿喝醉酒的人要少得多,也不那么脏,吵架的也少,更多的是懒散。三五成群的人站在角落里,稍微有些营养不良,不过每隔两个小时,这些伦敦人就会“喝一杯茶,吃两片面包”。这儿的空气中似乎缺少巴黎的那种兴奋。这里有的是水壶和劳动力市场,而巴黎却是小酒馆和血汗工厂的聚集地。
盯着街上的行人看是件有趣的事。伦敦东区的女人们是漂亮的(可能是混血的缘故)。莱姆屋区挤满了东方人——中国人、吉大港、卖丝质围巾的德拉威人,甚至还有几个锡克教徒,没人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到处都能看到街头聚会。在白教堂区,有号称“唱福音”的人决意将你从地狱中拯救出来,前提是你得给他六便士。在东印度码头,救世军正在举行礼拜仪式。他们唱着“这里有像犹大一样卑怯的人吗”,而另外一拨人则唱着“该怎样处置一个喝醉的水手”,于是,两帮人对着唱。在塔山,有两个摩门教徒正在发表演讲。他们旁边的平台周围有群人正在抗议,又喊又叫,不让他们再说下去了。有人公开抨击他们的一夫多妻制。有个瘸腿、留着胡子的人,显然是一个无神论者。他听到了“上帝”这个词,正在愤怒地质问他们,这时人群中响起一阵让人感到困惑的噪音。
“亲爱的朋友们,让他们把话说完好吗?就这样,让他们说。别吵!——不,不,回答我。你们俩能让我看看上帝长什么样子吗?要是你们俩能让我看看他长什么样,我就信他。——哦,闭嘴,别打断他们的话!——你们俩别说了!——一夫多妻主义者!——嗯,关于一夫多妻制该说的还不少呢。别让女人掺和这种事。——亲爱的朋友们,能不能——不,不,别耍滑头。你们俩见过上帝吗?你们俩碰过他吗?你们俩跟他握过手吗?——哦,别吵,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吵!”等等。我听了20分钟,挺想对摩门教有点儿了解,可这个集会除了大吵大闹外,一点儿用处也没有。街头集会的命运大都是这样的。
在中塞克斯街,在人潮涌动的市场上,一个衣衫褴褛、拖曳着走的女士,正用力拉扯着一个五岁的小捣蛋鬼。她在小捣蛋鬼面前摇晃着一把小号。小捣蛋鬼在号哭。
“自己玩儿去!”做母亲的大声叫喊着,“我把你弄到这儿来给你买把小号是为了什么?你想不想到我的膝头上来?你这个小杂种,自己去玩儿吧!”
小号上落下几滴唾沫。母亲和孩子吼叫着消失了。这地方比巴黎怪多了。
我在彭尼菲尔茨住的最后一个晚上,有两个租客吵起来了,那场景真令人讨厌。一个七十岁左右、靠领取抚恤金生活的老人,光着上身(他正在洗衣服),用很难听的话骂一个背朝火炉、长得挺敦实的码头工人。借着炉火发出的光,我看到了这个老人的脸,他因悲愤差点儿哭了。很显然,这儿发生了严重的事。
就听老人说:“你这个——!”
码头工人说:“闭嘴,你这个老东西,等会儿再收拾你!”
老人说:“那就试试吧,你这个王八蛋!我比你大30岁,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我就能把你揍得屁滚尿流!”
码头工人说:“哈哈,说不定我会把你打烂!老东西!”
他们俩就这样吵了有五分钟。其他的租客坐在周围,一个个闷闷不乐的样子,竭力不去理会这场争吵。码头工人看上去怒气冲冲,可那个老人变得愈加狂怒。他伸着脖子,一点点向码头工人靠近,在离对方几英寸的地方大声尖叫着,就像一只骑在墙头上的猫,然后啐了一口唾沫。他想鼓足勇气给对方一拳,却没有成功。最后,他又开始破口大骂:
“哈——,你就是这么个货,哈——!把那东西放进你的脏嘴里,使劲儿吸吧,你这个——!我要揍烂你的脸。哈——,你这婊子养的。吸吧,你这个王八蛋!你就是这么个货,你——,你——,你这个黑鬼弄出来的杂种!”
说完,他突然瘫倒在一张长椅上,双手抱头,号啕大哭起来。对方瞧见大伙儿都对他怒目而视,就出去了。
后来,我从史蒂夫那儿知道了他们俩争吵的原因,似乎是一先令的食物引起的争端。老人存的面包和人造奶油不见了,在接下来的三天,如果别人不周济他的话,他就会饿肚子。那个码头工人有工作,吃得也不错,总在嘲笑人家,于是就有了这次争吵。
当我身上只剩下一先令四便士的时候,我去鲍区的一家公寓住了一个晚上,那儿的租金只有八便士。我穿过一条小道,来到一间深藏于地下、令人窒息的屋子,它的面积是十平方英尺。火炉旁边围坐着十个人,大部分都是干粗活儿的。已是午夜,可代理人的儿子,一个脸色苍白、浑身黏糊糊的小孩儿仍坐在工人大腿上玩耍。有个上年纪的爱尔兰人正对着一个小笼子里的一只红腹灰雀吹口哨。那儿还有几只别的会唱歌的鸟儿,羽毛都已褪色,它们一辈子就生活在地下室里。租客习惯了在炉子上烧水,就不用再走一码去洗手间弄水了。我在桌子旁坐下,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低头一看,一堆黑黑的东西正在缓慢地穿过地板,是一群黑甲虫。
宿舍里一共有六张床,床单上用大字写着“偷自鲍路××号”。床单散发出的味道让人作呕。我旁边**躺着一个老人,是个街头艺术家。他的脊柱异常弯曲,被子无法盖满他的身体,他的背离我的脸只有一两英尺。他的背光光的,上面粘着一些漩涡状的脏东西,就像大理石桌面一样。晚上,他一个人醉醺醺地回来了,就在我的床附近吐了一地。屋里也有臭虫——没有巴黎的多,却也不会让你睡好觉。这是一个肮脏的地方。不过代理人和他的妻子人很好,不论是白天还是夜里,只要你开口,他们随时都会为你端来一杯茶。
免费的代价
早晨,像往常那样,我喝了一杯茶,吃了两片面包。之后,我又买了半盎司烟丝,翻翻口袋,只剩下半便士了。我不想再去找B借钱,这样一来,除了去临时救济站,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对这种事我脑子里一点儿概念也没有,不过我知道在拉姆顿有一家临时救济站。我动身了,并于下午三四点到了那儿。在拉姆顿市场,我看到一个靠着猪栏的爱尔兰老人。他面容消瘦,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流浪汉。我走过去,跟他靠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我把烟盒递给他。他打开那盒子,看了一眼里面的烟丝,脸上顿时显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天哪,”他说,“这是好烟丝啊!六便士一盎司呢!你是从哪儿弄的?路上你走的时间不长嘛。”
“嗯,你在路上弄到烟了吗?”我问。
“哦,弄到了一点儿。瞧。”
他拿出一个生锈的小铁罐。小铁罐以前是装奥秀牌食品的,里头有二三十个烟头,是从人行道上捡的。爱尔兰老人表示他很少捡到烟丝,然后他又一本正经地补充说,在伦敦的人行道上,一个人一天能捡到两盎司烟头。
“你是来投奔临时救济站的吗?”他问。
想到他可能会让我入伙,所以我说是。然后我问他拉姆顿临时救济站是什么样子的。他说:
“哦,是一家提供可可饮料的临时救济站。有提供茶的临时救济站,有提供可可饮料的临时救济站,还有提供稀粥的临时救济站。感谢上帝,拉姆顿临时救济站没有稀粥——至少我上回去的时候没有。自从上次去那儿以后,这段日子我一直在约克和威尔士一带转悠。”
“稀粥是什么?”我问。
“稀粥吗?就是一大罐子热水,再加上罐底的一些血色的燕麦片。稀粥这东西难喝死了。”
我们俩靠在猪栏上又聊了一两个小时。这个爱尔兰老人人不错,可身上的味道不怎么好闻,其实对一个浑身都是病的人来说,这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似乎他从头到脚都是病(他非常详细地跟我描述了他的征候):他的脑袋秃了,又得了湿疹;他是近视眼,可又没戴眼镜;他患有慢性支气管炎;他的背很痛,至于是什么病,还未确诊;他患有消化不良症;他患有尿道炎;他患有静脉曲张、拇囊炎,还是扁平足。尽管背着这一身的病,他却在街上流浪了15个年头。
五点左右,爱尔兰老人说:“光喝一杯茶你能受得了吗?临时救济站六点才开门。”
“我觉得自己能行。”
“嗯,这一片儿有个地方,可以让你免费喝一杯茶,还会给你一小块圆面包。那茶不错。不过喝完之后,他们会让你念一大段祈祷词,就算是混时间吧。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