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最后一枪(第7页)
“K先生?”
“一个叫克罗威尔的女人昨天深夜回到家里。她对警察说她在外面就有一种预感。今天的晨报把什么都登出来了。”
代理人说:“那个人吗?警察正在捉拿他。他是诈骗犯……又是盗窃犯……”
L说:“他们正在找一个人谈话。有一个叫弗尔台斯克的人看见这个人同一个年轻女人在那间屋子里停留过。这个人脸上贴着橡皮膏,警察认为那是为了遮盖一块伤疤。”
贝茨说:“劳驾,闪开。让警察过去。”
“你最好快点儿离开这里,对吗?”L说。
“我的枪里还有一颗子弹。”
“是为我还是为你自己准备的?”
“啊,”D说,“我真想知道你在这条路上还要走多远。”他希望自己被逼得向对方开枪——知道爱尔丝被谋杀真的是L主使的,引起自己满腔义愤,蔑视这个人,把子弹打进他的胸膛。但L和爱尔丝并不属于同一个世界——无法相信他会下令杀死这个孩子。一个人杀死另外一个人总要有共同的立足点,除非用远程大炮或者飞机进行屠杀。
“到上头来,警察。”本迪池勋爵的代理人向窗口下面招呼说。他具有他那个阶级的人的简单信念:一名警察就能制服一个武装分子。
L说:“走多远都成……为了能够回去……”用不着说回到什么地方或者回到什么生活环境中去,从他的平静安详的声音中听得出来,他已经走过了一段多么漫长的生活旅途。他要回去的地方是长长的走廊、整洁的小花园、珍贵的书籍、画廊、镶嵌着金丝的大写字台和把主人奉若神明的仆从。但如果身边总跟着一个鬼影,叫你永远忘不掉自己曾经杀过人,能不能算“回去”呢?D口袋里的手枪虽然已经瞄准了对方却迟迟不肯下手。L说:“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但我告诉你,那个女人是个疯子——真的疯了。”
本迪池勋爵的代理人从窗口转过身来说:“别叫他跑了。”
“让他走吧,”L说,“反正警察不会……”
D从楼梯跑下去。一个有了一把年纪的警察正走进楼下的休息室。他瞪着眼睛打量了D一会儿说:“喂,先生,你看没看见……”
“在楼上呢,警官。”
D转身走进酒店的后院。本迪池的代理人从楼梯的栏杆边尖声喊:“就是那个人,警官。就是他!”
D撒开腿就跑。他把警察甩开了几米远。酒店的后院看来是空的。他听见身后有人喊叫了一声,又砰的响了一下,警察失足跌倒了。一个声音对D说:“这边来,朋友。”他随着那声音转身跑进院外一个露天厕所里。事情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一个人说:“拉他一把。”D发现自己一下子跃过一道矮墙,双膝着地摔倒在一个垃圾箱旁边。一个声音低声说:“别出声。”D跌进去的地方是一个窄小的后花园——几平方英尺的稀疏的草地,一道煤渣铺出的小路,半块砖上摆着一块椰子壳,那是捕鸟的器具。他说:“你们要干什么?这个地方怎么行?”他想告诉他们,这里是班内特太太的后院,在这里藏身是不行的,她会喊警察来的……但这时他身边的人却已经没有踪影了。他就像是一件东西被人抛在墙后没有人理了。街上很多人在叫喊。他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尊雕像,只差手里再托着个鸟儿洗澡的小盒。他的脑子里思绪万千,既难过又气愤:他又一次受到人们追逐、折磨。干吗要躲起来?反正已经没有希望了。牢房反而会给他带来他所渴望的宁静。因为感到一阵头晕,他把头垂在双膝间。他忽然想起来,自从在晚会上吃了一块小甜饼以后,直到现在他还一口东西也没有吃呢。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催促说:“快起来。”
他抬起头,看到自己面前有三张年轻的面孔。他问:“你们是什么人?”
三个年轻人笑嘻嘻地看着他——最大的一个也不过二十岁。三张肉皮娇嫩、尚没有成型的面孔,但又都带有些野性。年纪最大的一个说:“别管我们是什么人。快进小棚子里去吧。”
他像做梦一样跟着他们进了一个小棚子。棚子又小又黑,刚刚容得下他们四个人。他们蹲坐在焦渣、煤灰和拆开当劈柴用的木箱子上。板壁上的一个木节疤被谁用手指捅掉,透进了一线光亮。他说:“躲在这儿怎么行?班内特太太……”
“那老太太星期天不来取煤。她有一定的规矩。”
“那班内特先生呢?”
“可能有人看见我了。”
“没有。我们有人在守望。”
“他们会来搜査。”
“他们没有搜査证,怎么能进人家的院子?地方法官在伍尔弗汉普顿呢。”
他停止同他们争辩,疲倦地说:“好吧,我想我该感谢你们。”
“先别谢我们,”最大的一个人说,“你是不是有一支手枪?”
“有。”
那个年轻人说:“我们的伙伴需要它。”
“你们的伙伴需要?谁是你们的伙伴?你们是谁?”
“我们都是一伙的。”
三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把他围起来。他们都贪婪地瞧着他。D支支吾吾地说:“那个警察在干什么呢?”
“有我们的伙伴对付他。”
最小的一个孩子揉了揉脚踝说:“干得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