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最后一枪(第8页)
“我们组织起来了,你知道。”年长的一个说。
“我们要跟他们算算老账。”
“乔埃就挨过他们揍。”年长的孩子说。
“啊,是这样。”
“被他们打了六棍子。”
“这还是我们组织起来之前的事。”
年纪最大的一个接着说:“我们现在需要你那支枪。你现在用不着了。有我的伙伴照料你。”
“是吗?”
“我们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你先在这儿藏着,等天黑以后,你听见钟敲七点的时候,就往皮特街那边走。这里的人那时都在家里喝茶,不喝茶的也都上小教堂去做礼拜。小教堂旁边有一条小巷。你就在那儿等长途汽车。克里凯会给你望风的。”
“谁是克里凯?”
“他是我们的一个小伙伴。他是汽车检票员。他会照料你平安到达伍尔弗汉普顿。”
“你们什么都计划得挺周密。可你们要手枪干吗用?”
年纪最大的一个把脑袋凑了过来。他皮肤苍白,眼睛像矿井底下拉车的小马一样毫无光泽。看不出他对任何事会有多大热情,他身上的无政府主义只不过是由于从小就缺乏管束。他说:“刚才我们听到你的讲话了。你不希望这里的矿井被开采。我们会替你把事情办好的。对我们来说,开工不开工没什么两样。”
“你们的父兄不都在矿上做工吗?”
“我们才不为他们操心呢。”
“你们用什么办法?”
“我们知道存放炸药的地方。我们只要把有炸药的房子撬开,把炸药筒投到矿井里就行了。几个月内他们休想开工。”
这个孩子说话时从嘴里冒出一股酸味。D感到一阵恶心。他说:“矿井底下没有人吗?”
“一个人也没有。”
当然了,D有责任冒一次这个险,但他却很不愿意这么干。他问:“你们要手枪干什么?”
“我们用它把炸药房的门锁打坏。”
“你们会用枪吗?”
“当然会。”
“啊,我们会注意的。我们不想为这个被绞死。”他们是不会被处绞刑的。问题正在这里:他们对自己要干的事不负责任,他们还都没有成年。他劝慰自己说,他有这个责任……即使因此而死伤人,那又怎能同自己国家成千上万被杀害的无辜者相比呢?一打起仗来就没有道德标准可言了。为了让那美好的理想快快到来,做一两件恶事想必是允许的。
他把枪从口袋里拿出来,那个年纪最大的孩子伸出一只像长着鳞片的手,马上握住它。D说:“干完事就把枪扔在矿井里。千万别留下指印。”
“出不了问题。放心吧。”
D的手指仍然攥着枪柄——他还不情愿把枪交出去。这是他的最后一次射击机会了。那个男孩子说:“我们不会把你出卖的。我们的伙伴是不出卖人的。”
“他们现在正干什么呢?我是说警察在干什么呢?”
“我们这儿有两个警察。一个有一辆自行车。他现在到伍尔弗汉普顿取搜捕证去了。他们还以为你藏在査理·斯托家里。斯托不让他们进去搜査。他同警察也有旧仇。”
“你们把门锁打开以后,扔完了炸药筒才能逃走,时间可是挺紧迫的。”
“我们等天黑了再干。”说话的人把手枪从D手里夺了过来,手枪马上揣进了某一个人的口袋。“别忘了,”那个像首领的人说,“七点钟——小教堂——克里凯给你望风。”
这几个人走了以后D才想起来,他至少可以向他们要点儿吃的东西。
肚子里没有食物,时间就过得更缓慢了。他把棚子的门打开一条缝,但是他能看见的只是一丛枯干的灌木、几尺煤渣路和悬在一段脏绳子上的一块椰子壳。他想计划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但当生活像汹涌的海涛把你任意投掷的时候,计划又有什么用处?……即使他能平安到达伍尔弗汉普顿,有可能瞒过人们的眼睛溜到火车站去吗?或许火车站早已布置下警察了。他想起了贴在自己面颊上的橡皮膏。早已没有用了,他把它一下子撕下来。没想到那个女人这么快就发现了K先生的尸体,真是太不走运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从他一登上英国海岸,就一直没交过好运。他又想起了罗丝,拿着一块小甜面包从月台那边走过来。如果不搭她的车,事情是否会不同?他起码不会被那些家伙打一顿,不会在路上耽搁那么久……或许K先生也就不怀疑他接受了L的贿赂,因而也就不会首先把自己出卖了……旅馆的那个老板娘……但她是一个疯子,L说。L说她是疯子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他思来想去,不论怎么想,他可能走的路总是从月台上的罗丝开始,以停放在三楼上的爱尔丝的尸体结束。
走来的是一只小猫,在冬日的晴朗阳光下,这只毛色漆黑、光洁的小猫望着D,像一个小动物打量另一个小动物,完全居于平等的地位。过了一会儿,它又扭头走了,留下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儿。D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那块椰子壳……天黑以后我能不能把它取下来?但时间却过得如此之慢,简直慢得可怕。他一时闻到一股做饭的味道,一时又听见从楼上窗户里传出来一阵高声的话语……他听到一个女人在骂“真不要脸”“醉鬼”……一定是班内特太太在骂她的丈夫,叫他起床。他仿佛还听到她说了一句“勋爵”,接着窗户哐啷一声关上了,屋子里的争吵立刻成为这一家人的秘密——“每个人的家都是一座城堡,不容外人侵入”。那只小鸟又回到椰子壳上,D不无嫉妒地看着。它像工人使用镐一样灵巧地用喙啄那椰子壳。D很想把它轰走。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花园里。
D这时最感到不安的是那支手枪的命运。那几个孩子是靠不住的。说不定炸药的故事根本就是他们编造出来的,他们只不过想弄一件武器玩罢了。他们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为了瞎胡闹也许会对谁放一枪。只要看看他们那几张不讨人喜欢的邋里邋遢的脸就可以断定,他们是干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事来的。有一次他好像听见声枪响,吓了一大跳。但后来那声音又连续响了几下,他才放下心来,原来那是一辆汽车发出的响声,很可能就是本迪池勋爵代理人的汽车。最后天终于黑了下来。直到他看不见那块椰子壳的时候他才冒险走出棚子。他的脚步在煤渣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房子的一扇窗帘拉开了。班内特太太正往外看。D从外面看得清清楚楚:班内特太太换上了一件衣服,可能正要出门。她站在厨房的火炉旁边,鼻子贴在玻璃窗上,一张嫉妒的、毫无同情心的肉骨头似的白脸正向外张望。D一动不动地屏息站住,他猜想班内特太太一定看到自己了。但花园里一片漆黑,班内特太太并没有看见什么。过了一会儿窗帘又掩上了。
他当然吃不到什么,椰子肉早已干硬了,很难咽下去。他蜷缩在小棚子里,把椰肉一块块撕下来吞下去;因为他身上没有带刀子,所以只能用指甲生拉硬扯地把椰子肉撕下来。最后他似乎等到约定的时间了。在此期间他已经把任何一件值得思索的事都回想了一遍。他想到罗丝,想到自己的前途,又追忆了已经发生过的事,想到那几个拿走他手枪的孩子,他好像已经再没有什么好想的了。他试图背诵那几句抄在笔记本里的小诗——L的司机已经把本子偷走了:“……你的心跳与足音……以什么样的**,但她永远无法觅寻。”他没有背下去。当初抄写的时候他觉得这首诗表达了很深刻的思想。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她的死实在是生活对他最卑鄙的戏弄,他觉得自己同死者的纽带正在日益松弛。人与人要死就应该一起死,不应该先后分开。就在这时,钟敲了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