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4页)
她既天真无邪又非常世故,这不禁使他感到毛骨悚然。“噢,以前有个姑娘在这儿住过。她现在有一间房子。她那时总是让我跟她去——帮她管家。我不会像她那样跟男人打交道,当然了,只帮她管家。”
他叫起来:“不行,不行。”就好像他猛然看到了在我们全然没有觉察的情况下缠附在我们身上的罪恶似的。我们中没有一个人清楚我们自己已经糟蹋了多少纯洁。他得承担责任……他说:“别走,等我和老板娘谈了再说。”
她的话音中流露出一丝凄楚。“我去那儿干跟在这儿也没多大区别,不是吗?”她接着又说,“在那儿当仆人好多了。我和克拉拉每天下午都可以去看电影。她需要有人陪着,她说的。她养了一只哈巴狗,就只有那条小狗给她做伴,男人当然不算在内。”
“别急。我保证可以帮助你——总有办法。”他实际上一点儿主意也没有,也许只有本迪池的女儿……可是在演了那一幕汽车闹剧以后,这似乎不大可能了。
“噢,我下个星期内还不会走。”她太年轻了,对罪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完全不可能从理论上认识。她说:“克拉拉有一只装在洋娃娃身上的电话机,那个洋娃娃打扮起来就像个跳舞的西班牙小姑娘。克拉拉总是会给她仆人吃巧克力糖。”
“别忙着去找克拉拉。”他说。他现在心里已经完全勾画出了那个年轻女人的形象,她很可能有一副好心肠,但是,他相信,本迪池的女儿心肠同样也不坏。她在月台上还给他一个小圆面包呢。虽然她那样做完全可能出于无心,却令人感觉她非常慷慨。
一个声音在门外喊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爱尔丝?”那是老板娘的声音。
“我把她叫到这儿来的,”D说,“问她谁到我屋里来过。”
他对孩子提供的情况还来不及好好考虑一下——这个老板娘是不是和K一样也是协助自己工作的人,他只想核对一下自己是否走对了路。还是她已经被人收买了?是啊,倘若是这样的话,家里人又为什么让他到这家旅馆来呢?他的房间是预订的,一切都预先安排好了,他们也就不会失去联系了。
但是,当然了,这一切也完全可能是一个向L提供情报的人一手安排的——假如真有这么一个人的话。在这个地狱中转起圈子来没个头。
“谁也没到这屋子来过,”老板娘说,“除了我和爱尔丝。”
“我特意嘱咐过爱尔丝不要让人进来。”
“这话你应该对我说。”她的脸庞生得方方正正,透着一股刚毅劲儿,但是看得出来,因为健康的缘故已经大不如往昔了。“再说除了在旅馆干活的人,不会有人进你的房间。”
“有人好像对我这些文件感兴趣。”
“你动过这些纸吗,爱尔丝?”
“没动过。”
她把那张方方正正、生着疖子的大脸挑衅地扭向他,使他感到这女人曾是个威风凛凛的人物。“你看,肯定是你弄错了——要是你相信这个小丫头的话。”
“我相信她。”
“那我就没什么话好说了,反正你屋里什么也没丢。”他没有再开口,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她不是自己人就是L的人。是哪边的人都无所谓,她什么也没有找到,而且他也不能从这里搬走,他得执行命令。“也许你现在可以让我说话了,我上楼来是要告诉你:有位女士给你来了个电话。在大厅里。”
他惊奇地反问了一句:“一位女士?”
“就是。”
“她说了姓名吗?”
“没有。”他看出爱尔丝的目光焦虑地注视着他。他想——上帝啊,千万别出别的乱子,这是不是一种幼稚的恋情?他往门口走去的时候碰了碰她的袖子,说:“相信我。”十四岁有点儿太年轻了,不应该懂得这么多,因为十四岁的孩子对一切都是无能为力的。倘若这就是文明——熙熙攘攘的街道,妇女们排队在巴扎德商店购买咖啡,爱德华国王宫廷中的女侍,年轻的女孩子无时无刻不在沉沦堕落——倘若这就是文明,他宁肯选择野蛮,选择炸毁的街道和等着分发食品的长队。那里的孩子最坏也不过就是死亡。是啊,正是为了她这种人,他才加入了这场战斗,为了防止他自己的国家重新回到这种文明里来。
他拿起电话。“喂,你是哪一位?”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说:“我是罗丝·库伦。”他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不是想利用这个姑娘引诱我,就像小说故事里那样使用美人计?“是吗?”他说,“你那天晚上平安到家了——回到格温别墅了?”只有一个人能够把他的地址告诉她——那就是L。
“我当然到家了。听着。”
“非常对不住,我没办法,只得把你丢给那帮成问题的家伙。”
“哦,”她说,“别说傻话了。你是小偷吗?”
“在你降生之前我就偷汽车了。”
“你不是需要见我父亲吗?”
“他这么对你讲的吗?”
电话中传来非常不耐烦的声音:“你认为我和我父亲处得不错,彼此常互通消息,是吗?日记上写着呢。你把日记本掉了。”
“我把地址写在日记本上了?”
“是的。”
“我想把它取回来,我说的是日记。日记同我的其他抢劫案有着感情上的联系。”
“噢,看在上帝面上,”那个声音说,“但愿你别再试图……”
他忧郁地凝视着这家旅馆小小的客厅的另一边——一株藤萝攀附在花架上,一个弹壳状的伞架。他不禁想:用家里那些弹壳足可以办个工厂。空弹壳可以出口。圣诞节到了,请买一个从某个被战争夷为废墟的城市运来的高雅伞架。“你睡着了?”那个声音问道。
“没有。我在等着听你的下文呢。这件事——你知道——令人有些尴尬。我们上次的会面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