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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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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勉强赔了个笑脸。“当时这一切似乎非常自然。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看看我的脸。我昨天还没有这些伤呢。”

那个小个子又问:“给你那么多钱……他说没说……他想干什么?”

“没说。”D猛然醒悟过来:这个人并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国内那些人就是这种做法:把他派来执行一项秘密使命,又让另外一些人来监视他。监视他的人是不会知道他来英国执行什么任务的。内战期间这种不信任已经成为一种风气,使所有的事情复杂化了。谁也不会想到这种不信任有时比信任使事情变得更糟。只有坚强的人才能受得住处处被怀疑,软弱的人只能按照分派给他的角色行动。在D的心目中,K先生就很软弱。D问道:“他们这里给你的钱多吗?”

“一小时两个先令。”

“那并不多。”

K先生说:“幸亏我不是靠这点儿钱活着。”但是从他那套衣服和疲惫的、躲躲闪闪的目光来看,他不可能有更多的其他收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啃得露出了嫩肉——说道:“希望你的一切事都已作了安排。”有一个手指上的指甲看来不合他的意,他就又把它咬短了些,好和其他的指甲般配。

“是的,基本上都安排好了。”

“你想见的人都在城里吗?”

“在。”

当然了,这是在套他的情报。可惜K先生没有成功。从他们付给K先生的工资来看,他们不信任他可能是正确的。

“我得打个报告,”K先生说,“我向他们汇报你已经安全到达,你路上的耽搁似乎都有合理的解释……”一个人的行动处处需要用K先生这样一个人的标准来衡量真是奇耻大辱。“你的事什么时候可以办完?”

“最多也就是几天。”

“我记得你最迟星期一午夜就得离开伦敦。”

“是的。”

“倘若到时候走不了,你一定得让我知道。要是一切都顺利的话,你最迟也应该乘夜里十一点半的那趟火车离开。”

“我懂了。”

“好吧,”K先生无精打采地说,“十点之前你不能离开这里。我们最好还是继续上我们的课。”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那幅画的旁边,一个瘦弱、营养不足的小个子——天晓得他们出于什么原因选中了这么一个人。难道在他的伪装下竟然深藏着对自己党派的无限热情?他说:“一家很有钱的人,”又指指那块肉,“这是一块肉。”时间过得很慢。D有一次觉得,似乎听见了贝娄斯博士从过道走过时橡皮鞋底发出的嚓嚓声。即使在世界语中心这个地方信任也并不多。

在接待室他又约好了星期一的课,并且预付了费用。那位已经上了年纪的女人说:“你有一点儿困难吧?”

“哦,我觉得收获不小。”D说。

“我很高兴。你知道,贝娄斯博士常常为高级班学生举办小小的晚会,非常有意思。每次都在星期六晚上八点。这使你有机会遇到世界各国人——西班牙人、德国人、泰国人——这样可以互相交流思想。贝娄斯博士不收费——你只需付咖啡和蛋糕钱。”

“我可以想象得出,蛋糕一定相当不错。”D说着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

他走到牛津大街上,现在没有什么可着急的了。会见本迪池勋爵之前他无事可做。他漫步走着,沉浸在一种梦幻般的感觉里——所有商店的橱窗里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什么地方都看不到倒塌的房屋,妇女们到巴扎德商店去买咖啡。这一切简直像他梦境中的和平景象。他在一家书店前面停了下来,看着橱窗里的书——人们有时间读书——新近出版的书。其中一本书的书名是《爱德华国王的一位宫廷女侍》,封面上印着一张照片——一个身穿白色绸衣、帽子上装饰着鸵鸟毛的胖女人。真叫人难以置信。还有一本《非洲狩猎的日日夜夜》,封面上是一个戴着太阳帽的男人,脚下踏着一头打死的母狮。这个国家是多么安宁啊,他满怀深情地想。他继续向前走,不由得注意到路上的行人个个衣着整洁。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牛津大街上停着几辆深紫色的公共汽车,交通又阻塞了。对于敌方的飞机,他想,这是多么明显的目标啊。每次空袭都发生在这个时候。但是天空空****的——或者说基本上空****的。一架闪闪发光的小飞机在晴朗的天空中掉过头,俯冲而下,飞机后部拖着一股轻烟,画出一行字:“俄窝酒给你热力。”他走到布卢姆茨伯里区,忽然意识到,自己度过了一个多么宁静的早晨。他那种传染性似乎在这个一切都按部就班的和平城市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劲敌。除了两个印度学生在俄式浴盆的广告下核对笔记外,这个树叶落光的广场上空无一人。他走进他住的那家旅馆。

楼下客厅里有一个女人,他猜想是这家旅馆的女经理。她长得肥胖臃肿,肤色黝黑,嘴的四周长着几个疖子。她用那种生意人的眼光瞟了他一眼,喊道:“爱尔丝,爱尔丝,你上哪儿去了,爱尔丝?”完全是不耐烦的腔调。

“不用麻烦了,”他说,“我上楼的时候顺便就可以找到她。”

“钥匙应该挂在这儿的钩子上。”那个女人说。

“没关系。”

爱尔丝正在打扫屋子外面的过道。她说:“没有人进去过。”

“谢谢你,你真是一个尽职的守卫。”

但是他一迈进房门立刻就觉察到她讲的不是实话。他有意把皮夹放成一个特别的角度,这样他就可以有把握知道……皮夹有人动过。也可能是爱尔丝收拾屋子来着。他拉开皮夹的拉链——里面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东西的位置改变了。他叫道:“爱尔丝!”他的声调并不高。看见她走进来,体格矮小,瘦骨嶙峋,脸上挂着的忠实的表情就像她穿的那件围裙一样极不相称,他真怀疑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能够拒绝贿赂。说不定他自己也会被人贿赂——究竟怎么个贿赂法他可说不清。他说:“有人进来过。”

“只有我和……”

“和谁?”

“老板娘,先生。我想你不会介意她的。”当他得知这个世界上最终还存在着忠实的时候,他感到无限欣慰。他说:“当然了,你无法阻止她进来,对吗?”

“我想尽办法不让她进来。她骂我不想让她进来是怕她看见屋子里邋里邋遢。我说你嘱咐过我——谁都不许进这间屋子。她说:‘把钥匙给我。’我说:‘D先生把钥匙交给我,千叮万嘱说不叫人进去。’然后她从我手里一把夺走了钥匙。过后她进没进来我就不知道了。可是事后我觉得,哼……反正也没什么。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她说,“真对不起,我不应该让她进来。”看得出来她曾经哭过。

“她对你发脾气了?”他温和地问。

“她把我辞了。”但她马上接着说,“这没关系。这里不是人干的——活儿总是能找得到的。而且还有法子多挣点儿——我这辈子也不会再当仆人了。”

他脑子里想:我的传染病还在身上带着呢。我来到这里,把别人的生活都打乱了。他说:“我和老板娘说说去。”

“噢,我不会再留在这儿——发生了这事我绝不再留下来。她……”她好像问心有愧似的承认,“她扇了我一个耳光。”

“那你以后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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