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后记（第1页）

译后记

杰克·威泽弗德不愧为一位说故事大家，善于把历史与现实联系起来，总是能于细微之处见精神，发现令人惊诧的历史秘密。他的前两本蒙古史著作《成吉思汗与今日世界之形成》和《最后的蒙古女王》出版后都引起了很大反响，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榜，已经用二十多种语言出版发行。这本《成吉思汗：比武力更强大的是凝聚力》一问世，便得到普遍好评。《华盛顿邮报》书评称：“当代作家中很少有人具有威泽弗德的才华，能把深入的历史研究变得鲜活生动，贴近现实。”

在《成吉思汗与今日世界之形成》一书中，威泽弗德认为，成吉思汗缔造的蒙古帝国不仅划分了现代世界的版图，而且促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波经济全球化浪潮。在《最后的蒙古女王》一书中，他认为，在蒙古大军征服世界的过程中，蒙古女王不仅是蒙古帝国新征服领土的实际统治者，而且一度是蒙古帝国全球经济网络的操控者。在本书中，威泽弗德则探讨了一个更为复杂且具有重要现实意义的主题：宗教问题。他发现，成吉思汗的宗教政策几百年后曾以某种迂回曲折的方式影响了美国的宪法第一修正案。对很多读者来说，这种观点有点匪夷所思，难以置信。但是，细读本书，不能不说，作者持之有据，并非凭空杜撰。这是一本广征博引，资料翔实，观点新颖，值得一读的好书。

成吉思汗时代的蒙古人信仰原始宗教萨满教，但在征服世界的过程中，他们接触到了形形色色的宗教。他们周围的草原部落有的信奉基督教，如克烈部和乃蛮部，而摩尼教的传统依然普遍存在。在征服西辽并进军花剌子模汗国的过程中，他们又遭遇了伊斯兰教和佛教。在13世纪的欧亚大陆和欧洲，宗教的权势和影响都很大。伊斯兰教、基督教、佛教和道教等各据一方，相互竞争，蓬勃发展。但随着成吉思汗的征服战争，各种宗教信徒在蒙古帝国，甚至在蒙古汗廷被迫走到了一起，宗教间的矛盾和冲突成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为了统治庞大的蒙古帝国，成吉思汗必须制定一个切实可行的宗教政策，以保证帝国境内和平稳定。他的政策便是各宗教平等。成吉思汗下令，“人人均可信仰自己的宗教，遵守自己的教规。”同时，从信仰的角度，他认为，所有形式的崇拜目标是一致的，都在向同一个神圣的存在说话。宗教是普世性的，但表现形式则千差万别，各有千秋，就像在一个统一的帝国内部，人们的语言、文化、传统、风俗习惯、政府管理模式等各有特色一样。在蒙古帝国，各种宗教，包括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佛教、道教等地位平等，按照法律，它们必须和平相处，力避冲突。任何一种宗教的信徒都不允许迫害其他宗教的教徒。同时，他也为他的帝国确定了严格的政教分离政策，绝不允许任何宗教凌驾于汗权之上。

纵观世界历史上伟大的征服者，他们之所以伟大，并不仅仅在于他们金戈铁马、摧枯拉朽般的征服战争和战绩，而且在于他们给人类社会带来的改变，所造成的深远影响。在作者眼中，成吉思汗正是这样一位伟人，他的征服带着一种道义的力量，他对花剌子模汗国的征服就是因为对方背信弃义，杀害蒙古使团和商人，偏离了天道。成吉思汗的伟大之处还在于他在帝国境内建立的商业网络和推行的宗教政策。他在帝国境内建立驿站，降低关税，鼓励商人跨境贸易。同时，他也认识到，马上可以打天下，但马上不能治天下。为了帝国的长治久安，他需要一套完善的法律体系，同时也需要比法律规则更强大、更具约束力的宗教。

从《成吉思汗与今日世界之形成》到《成吉思汗：比武力更强大的是凝聚力》，威泽弗德的研究方向发生了很大变化。用他自己的话说，前一本书着重于物质的东西，后一本书则探讨深层次的东西，涉及精神、心灵、灵魂、理智等方面的内容。之所以研究这个问题，是因为成吉思汗面临的问题也是当今世界所面临的问题。

蒙古帝国促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波全球化浪潮，与此同时，宗教冲突也成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难题。今天，在第二波全球化浪潮方兴未艾之际，恐怖袭击也愈演愈烈，从纽约双子座到巴黎、伦敦街头，恐怖袭击手段多样化，防不胜防。作者认为，今人需要古人的智慧来处理当今世界面临的棘手问题。今天的世界第一强国美国的国际地位相当于当年的蒙古帝国，但美国的决策者却缺乏成吉思汗那样的全球领导力。成吉思汗并没有一套意识形态，他只是制定公正的法律并坚持实施，言必信，行必果。蒙古人以区区百万人口征服了数亿之众，靠的并不仅仅是金戈铁马，血雨腥风，而是更重要的软实力。尽管征服战争是残酷的，但通常在几个月的血腥征服后，便会带来一个和平的世纪，称为蒙古大同。作者指出，成吉思汗的成功“来自于他寻求真理和维护最高命令的终极原则和法律而作出的努力”。正如他在《蒙古秘史》中所说的，“我朝立于众国位之上，因我常思真理之圣道、大法”。在21世纪，美国几乎一直在进行反恐战争，在成吉思汗当年征服的阿富汗、伊拉克、叙利亚等国进行了多年的战争，却并没有带来一天的和平，这是需要反思的。

成吉思汗时代的蒙古人笃信萨满教，崇拜天地和各种自然现象。他们承认有一个最高主宰，这就是长生天腾格里。在他们看来，天不仅主宰着一切自然现象，而且掌控着人类的命运，赋予人类灵魂，是至高无上的。成吉思汗相信神，但他对宗教抱持着实用主义态度。他要求各种宗教的领袖为他祷告，保佑他和他的军队平安；他鼓励他的儿子和基督徒妇女结婚，因为他觉得她们可以成为好母亲，来教养他的孙子。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他对信仰的追求愈加迫切，他在他的流动军事指挥总部设立了一个哲学和宗教沙龙性质的论坛，邀请各种宗教学者和思想家翻山越岭，从遥远的地方赶来会面，其中就包括长春真人丘处机。成吉思汗的目的并不是要由此皈依某种特定的宗教，而是为了探索如何利用宗教的力量来统治世界历史上空前庞大的帝国。比如，他赐给长春真人特权，掌管天下道教，就是要利用道教在华北汉人中的影响力，为他的帝国统治服务。

本书犹如一个比较宗教的百科全书，书中涉及了世界上大大小小的宗教，令人大开眼界。比如，作者比较详细地探讨了蒙古高原上各种宗教的此消彼长，介绍了最初信奉摩尼教的回鹘人在回鹘帝国崩溃后是如何逐渐皈依伊斯兰教的。对中国读者来说，这些历史介绍和分析很有启发性。

作者广征博引，但所引用的有些史实在蒙古史料和外文史料中的记载存在不一致的地方。比如铁木真名字的出处，据《蒙古秘史》记载，也速该是用他所俘虏的一个塔塔儿武士的名字为刚出生的儿子起的名，但作者在本书中采用外文史料的说法，认为也速该是用他杀死的一位塔塔儿武士的名字为新生的儿子起的名。作者怀疑《蒙古秘史》曾被后人有意删改过，也许后人认为用一个活人的名字比死人的名字更吉祥一点，因此作了改动。译者在文中相应地方作出注释，提醒读者注意。

本书探讨的重点是形而上的宗教，涉及的问题非常庞杂，因此翻译难度颇大，加之作者广征博引，更增加了翻译的难度。“信达雅”是翻译的三个层次，严复对此解释道：“翻译作品内容忠实于原文谓信，文辞畅达谓达，有文采谓雅。”因此，第一步要做到“信”。对译者来说，本书的难度并不在于引用的外文资料，而在于中文资料，查找中文原文耗时费力，有时为了找到一句话就要反复查阅整部书，颇有点大海捞针之感。尽管译者作出了很大努力，但还是有一些找不到原文，只好按照英文意思译成中文。本书译完之后，又花了不少时间修饰润色，力求达到“达”和“雅”的层次，但反复修改之后，仍有不尽人意之处，甚至可能存在错漏之处，万望读者见谅，并祈专家学者批评指正。

赵清治

2017年12月

于加拿大多伦多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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