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上帝的霹雳(第1页)
尾声上帝的霹雳
我们已经写完了他们的历史,记录了在他们书上发现的一些有关他们的信仰和宗教的东西;我们把它记录下来,是作为一个令人惊奇的事物,而不是作为确定的真理。
——阿塔·马里克·术外尼,《世界征服者史》,巴格达,13世纪
神话可能比真理更能鼓舞人心,特别是在危机四伏时期。当旧的思想体系已不敷所用,有些人便会采纳在较稳定时期看来完全不理智的想法。越令人不可思议的故事,就越容易突然间被人信以为真。在20世纪势不两立的意识形态冲突和狂飙突进的宗教运动中,成吉思汗吸引了一些爱好和平的人,也吸引了其他的好战分子。
***
1921年,三十岁的罗马人尼古拉·马克西米利安·冯·恩琴·斯滕伯格,俗称疯子男爵,率领一千五百名反布尔什维克骑兵,打着黄色的纳粹旗帜,从西伯利亚抵达蒙古。骑兵中包括哥萨克人、俄国人,中国西藏人和蒙古人,还有几个日本人和中国汉人。他自称是匈奴王阿提拉的佛教后裔和成吉思汗转世,支持沙皇尼古拉二世在俄罗斯复辟。当沙皇和他的家人被处决后,他以为他能在蒙古开启一个新的黄金时代,而日本天皇将会是新的世界统治者,西藏的班禅将成为新的精神领袖。他穿着红色丝绸上衣和蓝色裤子,趾高气扬,乘坐菲亚特轿车在首都库伦(今乌兰巴托)横冲直撞,一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雪茄,一边发出死刑判决,命令人们去捡垃圾,射杀任何吃死人的狗……他在蒙古统治了一百天,直到被苏联红军抓住处决。
蒙古发生的恐怖事件让一些人感到兴奋,也使一些人感到厌恶,但也激发了一些人的想象力,有些人渴望进入这个奇特的世界,那里有着活佛、疯狂的革命者和遍布龙骨(即恐龙化石)的丘陵。20世纪20年代发生了两次从纽约到戈壁沙漠的探险活动。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在J。P。摩根和约翰·洛克菲勒以及其他财团的财政支持下,赞助罗伊·查普曼·安德鲁斯前往蒙古寻找最原始的人类化石,因为他觉得人类一定起源于蒙古,那里是“科学的伊甸园”。安德鲁斯没有发现人类起源的证据,但他的确发掘出了许多无与伦比的恐龙化石以及之前不为人知的恐龙蛋。
十年后,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发表了畅销小说《消失的地平线》,向世界介绍了一个名叫香巴拉或香格里拉的神话般的地方。受希尔顿小说的启发,一些神秘主义者开始把蒙古看作宇宙的精神中心,并认为香格里拉不久将从其山下某处浮现出来。似乎没有人确切地知道,这块神秘的土地会在蒙古的什么地方被发现,但寻找香格里拉的行动吸引了一些意想不到的追随者。
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全球经济大萧条的最低谷时期,美国悄悄地开始寻找成吉思汗的秘密。美国官员资助这场探险,想找到佛教圣物吉祥三宝——其中之一据说是在成吉思汗出生时就被握在他手里,另一个目的是寻找香巴拉或香格里拉地下世界的入口。
从1934年到1936年,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的农业部长亨利·华莱士悄悄提供政府资金给他饱受争议的精神导师——俄罗斯艺术家尼古拉斯·列里赫,此人自称是五世达赖喇嘛转世。在华莱士的支持下,列里赫计划寻找香巴拉并挖掘佛教史上所说的成吉思汗出生时握在手里的宝石。二人称他们的项目为“东方神圣联盟”。他们知道,人们会觉得他们的寻宝行动有些异想天开,尤其在国家处于困难之时,肯定会引起纳税人的不满,于是他们给他们的项目取了一个代号“堪萨斯”,和一个很有名的美国故事联系起来,这个故事讲述的是一个堪萨斯女孩出发去寻找奥兹的神秘魔术的经历。列里赫打的官方幌子是去寻找抗干旱的草,以便移植到美国中西部沙漠地带,但其真实意图是去寻找宝石和香巴拉。[624]该行动是他宏大目标的一个组成部分,就是能在1936年启动世界和平新秩序。
这次探险的装备由艾伯克龙比与惠誉公司提供,由一帮白俄罗斯杂牌军护送,武器则由美国战争部提供。列里赫率领的骆驼队开启了穿越中亚之旅。尽管这支探险队被指与日本间谍有联系,但他们打的旗帜却是“绑在蒙古长矛”上的美国星条旗,他们称之为“救世之矛”。[625]列里赫希望找到宝石,这样他便能够奇迹般地解决世界上所有的难题,与俄国苏维埃、日本帝国主义者、德国纳粹、西藏佛教徒、蒙古共产党人、美国资本家,以及其他所有在思想、意识形态或宗教方面发生冲突的人实现和平,开展合作。他相信,他可以通过这项工作说服“亚洲高层和美洲高层携起手来”。
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暗助华莱士的工作,在1940年大选中,富兰克林·罗斯福选他做副总统。华莱士标榜自己为“实用的神秘主义者”[626],他当上副总统后,大权在握,成了第一位访问蒙古并寻找成吉思汗陵的美国高官。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仍在进行的1944年夏天,华莱士秘密地从阿拉斯加飞往西伯利亚,然后换机辗转抵达兰州——当时国民党统治下的中国腹地。
在中国军阀的帮助下,佛教寺院的僧侣攫取了成吉思汗陵,暂时将其纳入他们的崇拜活动,以保护它免受日本军队的破坏。[627]华莱士长途跋涉到那个寺院去拜访成吉思汗陵。
蒙古人认为任何寻求神圣权力的人都需要去成吉思汗陵祈祷。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蒙古可汗和王后纷纷来到该陵寻求成吉思汗的祝福。此陵无形的神灵答应了一些人的祈求,但很多人空手而归。实际上有几个人在该陵神秘死亡,或在参拜该陵不久后死亡。
华莱士是在1944年民主党代表大会召开前不久参拜成吉思汗神社的。他空手而归,什么都没有得到。事实上,他参拜成吉思汗陵后不久就开始走背运了。他在共和党内的批评者看到了他写给列里赫和其他成员关于他的秘密探索活动的部分所谓的“大师信件”,这批信件总数达250多封。丑闻爆发,媒体指责他为他的秘密项目浪费了金钱。群情激愤,罗斯福总统被迫撤销华莱士的副总统职务,不太有名的哈里·杜鲁门代替了他。华莱士始终没有当上总统,而他也从没有发现那块神奇的石头、圣杯、神矛,也没有找到世界和平或香巴拉的入口。相反,杜鲁门成为了首位投下核弹的美国总统。
***
在整个20世纪,成吉思汗一直是亚洲力量的象征,激发各民族奋力挣脱欧洲殖民统治。受他启发的运动形形色色,有些令人匪夷所思,既有日本帝国主义者,也有印度的贾瓦哈拉尔·尼赫鲁。相互对立的政治派别的领导人都能在他的事迹中得到启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毛泽东为成吉思汗的陵墓题词,形容他为“天之骄子”。[628]
虽然毛泽东和华莱士都对成吉思汗表示了敬意,但在故乡蒙古,成吉思汗却在很大程度上湮灭在历史之中。蒙古处在苏联的控制之下时,他的名字和图像始终被禁止。任何被怀疑和他有亲属关系或者公开对他表示兴趣的人都会受到迫害。在漆黑的夜晚,戴绿帽的秘密警察,穿着黑色大衣,带着明亮的手电筒,会把这样的反革命分子拖走。任何人试图美化成吉思汗,或者仅仅提到他的名字,都会被谴责,并贴上形形色色令人厌恶的标签:反动封建主义、右翼民族主义、日本帝国主义或西方资本主义等。中国人赞美成吉思汗,日本人为他建起新的纪念碑,尊成吉思汗为泛亚细亚之父,美国副总统拜访他的陵墓,这一切只能使俄罗斯人更加偏执。20世纪中叶,在蒙古,只要保留一份与成吉思汗有关系的族谱,就足以被判处死刑。成吉思汗的后人,只要能辨明身份者都被处决了,喇嘛、萨满以及其他被指控为封建主义、反革命、日本间谍的无辜平民也被处决了。
蒙古人不能崇拜他们民族的奠基人,但他们学会了偷偷向他表达敬意而不提他的名字,向他祈祷却表现得若无其事。曾留学俄罗斯、法国和德国的勇敢的革命诗人达希道尔吉·那楚克道尔吉把这个秘诀展示给他的民族看。那楚克道尔吉对在文学中嵌入秘密信息很感兴趣,因此翻译了埃德加·爱伦·坡的《黄金虫》——一个有点古怪的故事,表现的是在寻宝过程中涉及到的复杂编码字母,这促使他仿效成吉思汗的做法来写诗。成吉思汗要求他的士兵们用诗歌、歌曲以及省略语作为军事通信的主要手段。那楚克道尔吉现在则用诗歌作为抵抗政治压迫的手段。
他的忠诚受到了怀疑,因此被囚禁,1932年末他出狱,并发表了一首诗,这首诗后来实际上成为宗教荒漠的社会主义蒙古的圣典。《我的祖国》一诗中没有戏剧情节,也几乎没有动作。外人读起来,这首诗似乎是静态的,只是一味地用现实主义新文体无聊地数点蒙古各地风光。诗句非常老套,犹如陈腐的旅游广告:蓝色的河流清澈见底,青青草原一望无际,沙漠犹如海洋,青草覆盖草原,牛马肥壮健硕。这首诗最后赞美飘扬在蒙古历史上的红旗。
和但丁用编码文字来欺骗教会监视者一样,那楚克道尔吉也在诗中嵌藏了斯大林的审查官完全看不懂的代码。他把蒙古历史的要点嵌进了这首诗的诗节中。第一个单词是肯特,即围绕不儿罕山的周围地区,此处是成吉思汗的诞生地。第二个是杭爱山,一个神圣的森林地区,匈奴人、突厥人和回鹘人发源于此。每一个词里都隐藏着一个故事,标出蒙古的领土和这个民族创始人的生平。那楚克道尔吉的诗是现代蒙古族文学的开山之作,1937年,年仅三十岁的他悲惨而神秘地死去,据说是死于酒精中毒。此后,其他作家纷纷仿效他的风格,他们把关于成吉思汗的旧体诗和歌曲加以改编,用景观特征取代他的名字。他们的诗保留了蒙古民族的历史和真正的信仰,抒发了对自己民族的敬仰。在20世纪漫长的极权统治的冬天,这些诗人让成吉思汗的精神依然活着。
1989年12月,随着苏联的衰落,新一代的蒙古人聚集在首都乌兰巴托列宁博物馆前的广场上,要求从苏联的占领下解放出来。在寒风中,每个人呼出的热气汇聚在一起,形成一层朦胧的薄雾,而他们的声音也汇聚成一个:要求民主。七十年来,关于成吉思汗的记忆一直受到抑制,但他们仍然求告他的名来带领他们,希望从他那里得到鼓舞。蒙古人再次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一同歌唱赞美他们民族的奠基人。他们同呼吸,共命运,发出了同一个声音。
对于一些忠实的信徒来说,“我们蒙古人的圣主成吉思汗”的历史尚未结束。[629]19世纪,鄂尔多斯成吉思汗陵的守陵人曾预言,在八到十个世纪之后他会回到他的出生地,[630]而现在正是他缔造他的帝国之后的第九个世纪。
对于那些等待他归来的人们来说,成吉思汗的蒙古帝国只是宇宙永恒精神之旅的一个阶段。在13世纪,世界还不能接受这样一个帝国,在这个帝国里,相互对立竞争的宗教相互合作从事公益事业,直到今天,世界也没有准备好实现这样一个梦想。
虔诚的信徒相信,在不儿罕山耀眼的旭日阳光中,成吉思汗会在圣主库尔穆斯塔之圣城显现,完成蒙古征服世界的壮举。他再次显现时,他将像上帝的迅雷一样,骑着石马,鼓着风翼,紧握神圣的救世长矛,率领百万圣斗士从香巴拉的大门出来,穿过充满晶莹宝石的昊天之海,把我们从腐败、罪恶和被魔鬼控制下的黑暗世界里解放出来。[631]
他手握坚韧的绳索,挥舞着权力的金鞭,将迫使所有宗教返回正确的道路,并把它们系到北方的金星上。当他的军队惩罚邪恶之徒,并联合高洁之士后,人们翘首期待的未来之神将从云雾中显现,擦去往事的记忆,清除历史的陈迹,**涤罪恶的知识,统治善和光的净土。[632]
蒙古人说,诚心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