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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死后的来生

成吉思汗以闪电般的速度建立了他的帝国，帝国不断扩张，直到他的孙子忽必烈汗于1294年去世为止，然后便开始了一个漫长的衰败过程，像一条搁浅的鲸鱼在阳光下慢慢腐烂。忽必烈统一了中国，并在1271年建立元朝，自称新大汗，其帝国扩展到俄罗斯一带，囊括了从高丽到现代土耳其的所有领土。然而他实际控制的地盘只有中国，而且还在竭尽全力才能维持对他的蒙古故土的控制。他接受了儒家传统的祖先崇拜，并尊他的祖父为元朝的奠基人。1286年，忽必烈任命他的孙子甘麻剌管理蒙古，并在不儿罕山上建了一座庙。1292年，他把济农的新头衔赐给了甘麻剌。甘麻剌负责管理不儿罕山周围的圣地，并负责节制怯薛军团。他收集成吉思汗皇后的旧蒙古包并把它们改造为便携式神祠。他还用砖瓦建造了一个小小的中国建筑风格的庙。他在那里布置了一千名老卫兵防守，主要是兀良合部的男人，指示他们不得让任何人入内。该地区成为元朝皇帝的官方墓园。

中亚地区的蒙古领土陷入了混乱，因为不同的蒙古部族和派系之间互相争斗。到了14世纪中叶，蒙古人在伊拉克和伊朗的统治衰落了。1368年，元朝的末代皇帝被一个由佛教僧侣领导的叛乱集团所推翻，此人建立了一个新王朝明朝。元朝为何衰亡？解释各不相同。有人认为是因为汉人对异族统治的不满，有人认为是因为苛捐杂税、社会失序，有人则认为是由于洪水和其他自然灾害才导致元朝的崩溃。但事实是，一种腐败种子早已深深渗入蒙古帝国朝廷的灵魂并蔓延到帝国各地。后来的元朝皇帝们忽略了统治帝国的重任，被皇宫里的政治、宗教和性的种种戏剧性事件耗尽了精力。在成吉思汗开始入侵宋朝159年后，他的后代又回到草原上过上了游牧生活，好像一个半世纪的光阴纯粹是一段插曲似的。他们重操旧业，但在晚上，他们会给人们讲起他们从前的伟大故事，梦想昔日的辉煌再现。

光阴荏苒，成吉思汗的影响开始在人们根本意想不到的地方浮现。意大利诗人但丁以《神曲》闻名于世，该剧完成于1320年，但在其早期的杰作《帝制论》中，他曾认为，所有人类都是一体的，因此人类只应有一位世界统治者，其权力应超越宗教。他写道：“当所有人统一在一起，人类只有一个，除非人类作为一个整体成为一个君王的臣民，并服膺于其圣意，否则国家显然不可能建立。”[571]但丁勇敢地对教会权力提出了深刻的批评。他认为统治者的权力应直接来自上天，而不是依赖像教皇那样的宗教领袖作为中介。他的意见是：“帝国的权威并不取决于教会，帝国的权威直接来自上帝。”[572]

在那个基督教会经常折磨并处决批评者的年代，挑战教会权威非常危险。但是但丁预言，未来世界的国王即将到来，他将驱除邪恶，带来和平。这位神秘的未来征服者和蒙古大汗非常相似。他将出生于“两块毛毡之间”，被称作“格兰卡诺”，他的意大利同胞马可·波罗曾用同样的名字称呼成吉思汗。这位未来的格兰卡诺将充满“智慧、爱和美德”，像这位蒙古大汗一样。[7]

但丁是第一个用意大利语而非拉丁语来发表重要文学作品的作家，他的榜样也激励了杰弗里·乔叟用英文写作。乔叟离罗马教会更远，故而毫不犹豫地提起成吉思汗的名字，并赞美他的宗教法律。乔叟称赞成吉思汗为英雄，甚至比亚历山大还要伟大。在14世纪末创作的《坎特伯雷故事集》里，他几乎公开地把成吉思汗与他那个时代的欧洲国王进行比较，宣布，成吉思汗“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勇敢、贤明、丰富、虔诚、正直的”。[8]他接着说：“至于他出生时就信奉的宗教，他恪守他发誓要信守的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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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帝国解体后，草原游牧民再次居住于一个封闭的孤立家园，在那里，他们继续崇拜山川、天父和地母。帝国来了又去，但每天早晨不儿罕山上的太阳照样升起。杭爱山上百花怒放，年轻人在那里采集草莓、蘑菇和雪松果，而老人们在那里寻找叶片和根茎炮制药材和茶。在冬天，白雪覆盖着山岭，在夏季，则是漫山遍野的雪绒花。生活依旧。

几个世纪以来，怯薛成员们一直在警惕地守卫着不儿罕山的成吉思汗墓地。尽管最早的怯薛成员已经故去，怯薛的作用已经降低，但他们的儿孙们继续在墓地周围一大片地区巡逻，仿佛成吉思汗会随时回来，要在他的森林里再打一次猎，或在空旷的草场上放牧他的马。蒙古人认为，成吉思汗的卫士会在他们的后裔中投胎转世，他们同样相信，他的马也会投胎转世。在草原的早期时代，送葬者为了纪念死者，会献上马作为牺牲，但在成吉思汗死后，一个新传统诞生了。他最喜欢的马，以及转世的马，可以自由地在草原上漫游，被大家尊崇为世上最圣洁的马。当一匹马最后老死时，与它相貌、步态和气质相匹配的另一匹马就会被选中，饲养这匹马的牧民会为这个最高的荣誉得到重赏。[573]

虽然明朝皇帝自从1368年驱逐元朝后就一直统治中国，但蒙古人从未正式投降，而成吉思汗的后裔们仍顽固地声称自己是合法的皇帝。在15世纪末，蒙古最伟大的女王满都海哈敦决定入侵明朝。由于她的第二任丈夫仍是一个小男孩，她把他装在篮子里，绑在骆驼一侧，前去作战。为激励她的追随者，并证明自己是成吉思汗的继承人，她随身带着成吉思汗的便携式蒙古包和一些遗物穿越戈壁。当她返回时，她把它们重新搭建在黄河河套地区，那里离成吉思汗在西夏作战时去世的地方不远。这些蒙古包和遗物成了今天成吉思汗陵的基础，如今在满都海安置它们的地方仍然可以看到。成吉思汗陵周围地区被称为鄂尔多斯，是从蒙古语“斡耳朵”演变而来的，即皇宫之意。[9]在未来几十年里，蒙古人在满都海女王和她丈夫达延汗的领导下，征服了内蒙古大片地区和丝绸之路部分沿线地区。她从来没有对明朝构成真正的威胁，但她成功地重新确立了对成吉思汗所建立的贸易网络的部分控制权。

对成吉思汗陵的控制成了所有想要统治该地区的蒙古氏族或外族强权竭力争夺的目标。最早一位试图控制该陵墓的外族人是五世达赖喇嘛。他的大批藏人随从参加了在黑龙年（1652年）农历十月举行的重要仪式，当时一千多蒙古骑兵出席了仪式。达赖喇嘛在他的自传中描述道：“当我们抵达奥兰布拉格，我受到了天命所归的成吉思汗的后裔——白帐部落首领的接待。”[574]

佛教高僧精心设计了一个复杂的仪式，让成吉思汗从蒙古泛灵教徒皈依为佛教徒，其中包括把他的灵魂系在一个无形的圣索“马奇各”上。成吉思汗与他的伴当和大臣都受邀坐在“用无与伦比的珍宝做成的宝座上，地毯上装饰着八朵莲花”。[575]然后，他被确认为少林武僧的守护神金刚手菩萨的转世。在这个过程中他获得了一个全新的家谱，把他与西藏和印度的君王联系起来。[10]蒙古史书《白史》[11]首次确认成吉思汗为金刚手菩萨或秘王转世。从那时开始，成吉思汗既可以在神祠受到崇拜，也可以在佛寺中作为金刚手菩萨化身接受崇拜。为巩固成吉思汗在佛教万神殿内的地位，西藏喇嘛，包括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为他撰写了许多佛经，包括一些祈祷词和赞美诗，比如，“你是八万四千个国王中最好的一位，你有宇宙大王之权柄。你是佛教公敌的征服者。我们屈膝向你敬拜赞美，全能的守护神”。[576]

随着蒙古人皈依佛教，他们撰写了新的历史，把成吉思汗的生平纳入佛教历史和神学之中。于是，成吉思汗说：“当我遵佛陀之命出生时，右手握着龙宫的宝玉印章。如今全能神因陀罗已赐给我盛满圣酒之玉杯。难道我不正是神所命定之主吗？”

在新发明的仪式中，成吉思汗与他的怯薛卫士一起修炼。其中一种错误的仪式要求崇拜者把酒与被杀敌人的血、杀人铁棒上刮下的铁屑、面粉、黄油、牛奶以及红茶混合起来，再把这种混合物洒在或涂抹在旗帜上作为献祭。参与者要“搅拌敌人的白色脑汁像搅拌酸奶一样，喝敌人的血，彻底消灭恶人”。[577]这样的描述纯粹是对佛教传入之前的生活场景的想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成吉思汗与金刚手菩萨变得如此相像，以至于金刚手菩萨的颜色——蓝色，成了蒙古人的神圣颜色。[578]

也有人把成吉思汗当成不同的神，即古代琐罗亚斯德教和摩尼教的神明阿胡拉·玛兹达，蒙古语中叫作库尔穆斯塔。一本史书中描写道，当库尔穆斯塔神赐给成吉思汗一杯神圣的饮料后，他就成了神。另一部史书则干脆称他就是库尔穆斯塔的儿子。[579]出于神化他的目的，关于他的故事一再被拔高，而他的缺点则不那么明显了。《蒙古秘史》里记载的那个可怜的男孩一路奋斗，最后爬到蒙古社会等级制度的顶端，现在他成了上天神圣的代理人，下凡颁布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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