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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燃烧的书籍
在所有曾见过成吉思汗的宗教学者中,只有年轻的道家弟子李志常得益最多、活得最久,但注定要以最残酷的方式死去。他的教派在阿富汗与成吉思汗会面之后得到迅速发展,李志常已成为道教最受尊敬的人物。他出版了一本关于他与成吉思汗之间论道的书。因为他与这位征服者的亲密关系,他备受很多年轻的蒙古人尊崇。
1251年,蒙哥汗任命李志常掌管蒙古人统治下的所有道教机构,并传唤他到哈喇和林。蒙哥汗想要一举完成两件事。他希望给人一种印象,自己是忠实于成吉思汗并遵守他的法律的,邀请一位以前曾与他的祖父共事的人将有助于实现这一目标。同时,他试图在他相互脱节、杂乱无章的帝国的各个环节巩固权力,把李志常召到汗廷对加强新的中央集权制政府对宗教团体的控制至关重要。
虽然哈喇和林贵为蒙古帝国的首都,但李志常来到这里,发现它并不比一个用土墙围起来的草原村庄大多少。
蒙古精英宁愿住在城外空地上搭起的自家蒙古包里,因此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真正住在城里。哈喇和林是侍者生活的地方,为汗廷服务的官僚和工匠住在那里。首都有一个汉人工匠居民区、一个穆斯林市场区,另一个用于储藏物品,还有一个长长的仓库装满了贡品和宝藏。尽管缺乏宏伟的建筑,看上去也不是很美,但哈喇和林却有许多崇拜场所,生动地体现了成吉思汗的宗教宽容政策。法国特使威廉·鲁布鲁克和李志常差不多同时抵达哈喇和林,据他说,他看到了十二座宗教建筑,包括一座教堂和两个清真寺。城里也有道家、儒家和佛教寺庙。
尽管存在这些宗教机构,而且他母亲还是基督徒,但蒙哥汗和他的兄弟们却依赖传统的萨满。新汗和他的宫廷大部分时间住在草原上用毡毯围成的蒙古包里,远离有着众多神灵的封闭的都市。中华、欧洲和穆斯林世界来访的宗教代表们经常嘲笑蒙古汗廷依赖这些巫师和算命先生。[531]威廉颇不以为然地写道:“其人民和政府依赖占卜。”蒙哥汗告诉他:“他(神)赐给我们占卜师,我们按照他们的话行事,我们过得平平安安。”[532]威廉证实:“占卜家说的任何话,都必须马上去做。”萨满“预测做任何一件事的吉凶,因此如无他们的允许,蒙古人就不调集军队或进行战争”。[533]
蒙哥汗在他的宫廷中养了如此多的萨满,以至于在1253年,他不得不将他们分成两组:治病的和算命的。他任命他最喜欢的萨满祭司阿忽察监督献祭。萨满有许多专长,有人特别擅长控制天气、预测未来,有人则擅长举行食肉仪式和其他典礼。威廉·鲁布鲁克抱怨阿忽察是算命先生的教皇,他的帐篷离大汗的宫帐只有“扔一块石头”那么远的距离。[534]萨满与汗廷的关系比聚集在首都的外国僧侣、祭司和伊玛目要密切得多。
在哈喇和林城里,不同信仰的人们别无选择,只能住在一起。这让基督徒深感不便,威廉很不高兴,因为他将不得不与从格鲁吉亚、俄罗斯、叙利亚、希腊和亚美尼亚来的东正教教士住在一起,并在强制性的和谐气氛中举行基督教仪式。他们都声称敬拜同一位神,但似乎没有一个基督徒很喜欢其他派别,在他们自己的国家,他们从没有在一起崇拜过。在两百多年里,东正教基督徒和天主教基督徒几乎没完没了地打仗。他们互相开除对方的教籍,并诅咒对方的信徒下地狱。当天主教徒发动的十字军东征无法打败穆斯林时,他们经常向东正教发泄愤怒,抢劫东正教的教堂,甚至洗劫君士坦丁堡大教堂。
威廉从欧洲来到蒙古汗廷,并没有按照蒙古宫廷礼仪呈上礼物,只是高傲地吹嘘他的基督教教派代表神说话。蒙古基督徒很清楚,首先承认耶稣的礼拜者是从东方来的三个博士,因此亚洲基督徒才是耶稣的第一批门徒,而不是欧洲的天主教徒。此外,亚洲基督徒所用的圣经是用耶稣曾用过的同一种语言写成的,在他们举行的仪式上也是用耶稣曾用过的同一种语言,而欧洲人还要把耶稣的话语翻译成自己的拉丁语。宗教信仰自由,尽管被夸得天花乱坠,似乎只是鼓励不同信仰的人士更加不信任他们的对手。
萨满在汗廷占据了主导地位,但道士则凌驾于其他外国宗教之上。成吉思汗在阿富汗会见老神仙丘处机后,道士一直享有特殊的地位。脱列哥那、窝阔台汗和唆鲁忽帖尼曾支持穆斯林、基督教、道教以及佛教机构,但只有道家有资格宣称,成吉思汗是自己教派的赞助人,而李志常正是那种特殊关系的亲眼见证者。
在成吉思汗去世三十年后,道教已成为蒙古帝国仅次于皇室家族的富裕机构。在李志常的领导下,他们与窝阔台汗的家人紧密地站在一起。如果唆鲁忽帖尼的儿子想要掌握所有的权力,那么他们将不得不大张旗鼓地打击道家。若要完成针对窝阔台汗和他家人的革命,只杀掉直接的对手是不够的,蒙哥汗也需要摧毁他们家庭以外的盟友网络。因此李志常必须除掉,但他的案子需要特别处理,因为他行使的权力直接来自成吉思汗。
蒙古人殄灭了西夏,中国境内的道士不断攻击佛教僧侣和寺院,人们对此记忆犹新,这一切给蒙古汗廷带来了一个战略性问题。道教基本上是中国的本土宗教,但要征服金朝和宋朝领土周边的几个小王国,或者与它们结盟,蒙哥必须设法获得佛教徒的支持。所有周边的王国都信奉佛教,包括喜马拉雅山的西藏、高丽、大理王国(在如今的云南省),以及再向南的缅甸蒲甘王朝、位于现代越南境内的所有王国和老挝、柬埔寨。如果这些王国视蒙古人为反佛教的,那么他们就可能与南宋皇帝联手推翻蒙古汗廷。若要获得他们的支持,或至少使他们保持中立,蒙古人必须表现得似乎是支持佛教的。为了平息佛教徒的怒气,除了李志常个人必须剪除外,整个中国庞大的道教网络都必须摧毁。
蒙哥之所以青睐佛教徒、讨厌道士,还有一个原因——佛教僧侣都是极为熟练且机灵的战士,这一点很出人意料。1232年在高丽的一场战斗中,一个和尚射了一箭并杀死了一位蒙古指挥官。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一个和尚竟然把一个蒙古指挥官干掉了。那个高丽和尚金云湖承认,自己的作战经验很少,说:“在战斗的时候我连弓箭都没有。”[535]也许他过谦了,一个未受过训练的和尚居然把一位强大的蒙古将领射下马,这显示了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给蒙古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无论这个和尚的成功是因为他的作战技能还是来自神的启示,都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道家所提供的长生不老药方在佛教僧侣的武技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后者知道如何战斗。蒙古人想让他们成为盟友,而不是敌人。
蒙哥汗无法延揽高丽武僧加入他的阵营,便传令古老的河南少林寺的方丈福裕长老来到哈喇和林,筹建他的武术寺庙。邀请李志常和少林寺方丈住在同一座小城,他们俩注定要触发对抗,但那似乎正是蒙哥的目的所在。
佛教徒不能声称与成吉思汗有任何个人联系,因为没有哪个著名的佛教领袖曾见过他,他也没有给予佛教任何特权,但佛教武僧有一个名叫金刚手菩萨的守护神。佛教徒一般不吃肉,但少林和尚不仅允许而且坚持吃肉,这和蒙古传统信仰完全和谐。少林和尚吃肉的理由基于一个古老的传说,说的是金刚手菩萨是如何成为他们的保护神的。据说有一天,金刚手菩萨向一个刚入寺不久的少林和尚显形,问:“小孩儿,你想变得强壮吗?”这个男孩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于是金刚手菩萨告诉他必须吃肉。
“和尚不能吃肉。”男孩说。
金刚手菩萨端起一碗肉,举起“他的长刀”把肉强灌进小和尚嘴里,但他拒绝咽下去。金刚手菩萨威胁,如果他不听话,就用自己的霹雳棒杀了他。小和尚吓坏了,不得不吞下了肉。
突然,男孩活动了一下肌肉,“露出了他强健的肌肉和骨骼,他看起来几乎像神一样”。[536]然后,金刚手菩萨把武术的神圣秘密教给了他,从此,佛教武僧开始竭力捍卫其宗教的全新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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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常对福裕方丈和他的少林和尚不感兴趣。佛教徒是舞刀弄棒的僧侣,而李志常则是一位学者。他对语言的武器比较有信心,而对这些新来者的武艺一窍不通。李志常一生都在著书立说,这有助于他在蒙古的等级结构中一步步爬升。他的名望主要来自一本他描写自己会见成吉思汗的书,但在其后几十年里,这本书的重要性逐渐消失了。于是他决定再写一本新书。为了对付人们对道士越来越强烈的不满情绪,李志常出版了一本书,从学术角度有力地证明他的道教对其他宗教,特别是佛教所具有的宗教优势,但这一举措被证明是一个可怕的战术失误。
他的新书对道教和佛教起源的历史作出了新的解释。他让他的门徒分发他的《太上混元上德皇帝明威化胡成佛经》。他按照《老子八十一化图》,提出了一个更清晰也更石破天惊的观点,即佛教是道教的一个分支,老子曾经是佛陀的老师。[537]在他含有大量插图的书中,李志常称,佛陀只不过是受到点化的几个西方胡人之一,并不是像他的信徒声称的那样,是自己顿悟成佛,而是由于老子教导和点化才成佛。李志常把佛教描绘成对道教的模仿,而且是不完美的模仿,而道教才是正宗的纯粹的宗教。少林僧人被这种亵渎激怒了,指控说,所谓的老子八十一个化身中有五十个是从佛教剽窃的,在一系列化身中,唯一真正的化身只有一个,就是老子自己。[538]把老子和佛陀相比,就像把一只牡鹿和一头麒麟相比一样。佛道之争正式开始。[539]
在成吉思汗时代,蒙古官员不能指控李志常或道士犯罪,因为他们获得了成吉思汗的个人支持。但这本新书的出版为他们提供了指控的理由。李志常声称,一种宗教可以优于另一种,这直接违背了成吉思汗的教导和法律,使得他的敌人有了指控他犯法的借口。
佛教徒发现了道教徒的弱点,也找到了尽量削弱成吉思汗与道教关系的方法,他们攻击道士最强有力的权力声索,他们开始嘲笑李志常的师父——当年曾在阿富汗见过成吉思汗的老神仙丘处机。这位圣人的弟子虔诚地声称,这位圣人与成吉思汗同年去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在祷告,并且在他临终的时候“异香满室”。佛教徒反驳道,这位道教大师是在茅厕里去世的,因为他拉稀,他的床已被搬到厕所里。尽管他声称自己是不朽的,但他却一直无法治愈自己的痢疾。他们散发了一首讽刺诗,揶揄他的名字“长春”,讽刺道教徒自称得道,自欺欺人。
一把形骸瘦骨头,
长春一旦变为秋。
和濉带屎亡圊厕,
一道流来两道流。[540]
李志常本来希望自己的新书能够保护道家被赋予的特权,没料到他却掉进了一个自己挖的陷阱。蒙哥汗召见他,要求他证明在他新书中引发众怒的有关老子和佛陀的神学见解。被激怒的佛教僧侣要求他公开收回他的谎言,全部销毁他的书,没收道教财产,转送给佛教徒,作为其诽谤的赔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