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莫琳(第4页)
“唉,算了。不管发生了什么,咱们都没有证据。不过能有个亲人真是不错。”
“孩子,别为这事伤神了。作为一个曾经的乡村医生,我尤其清楚,这种不幸比大多数人以为的都常见。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和列奥纳多·达·芬奇与你的情况差不多。很多伟大的人头上都扣着‘私生子’的帽子,他们俩不过是九牛一毛。所以要是谁取笑你是‘私生子’,你就骄傲地挺直了腰板,冲着他们的眼睛啐上一口。我看客厅的灯还亮着,你要不要进来喝杯咖啡?”
“哦,我不想麻烦您,也不想打扰您的家人。”
“我不觉得麻烦,我的家人也不会觉得这是打扰。我女儿常在炉灶上给我留一壶咖啡。要是她恰巧裹着浴袍待在楼下——这不太可能——那她听到客人来会飞身上楼,立刻换上能大杀四方的美丽衣服再下来,速度快得就像骑马赶去救火的消防员一样。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进来吧。”
艾拉·约翰逊打开前门,同时喊道:“莫琳!我带了客人来。”
“来了,爸。”史密斯夫人在大厅迎接了他们,一举一动间,给人一种沉静而高贵的感觉,穿着打扮就好像她早知道有客人要来似的。看着她的微笑,拉撒路努力抑制自己的兴奋。
“莫琳,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西奥多·布朗森先生。泰德,这是我的女儿,布莱恩·史密斯太太。”
她伸出一只手。“布朗森先生,欢迎欢迎。”史密斯太太悦耳的声音中传出些许暖意,让拉撒路想起了塔玛拉。
拉撒路轻轻握上她的手,感觉自己的手上一阵酥麻,费了好大劲儿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俯下身去吻那只手。他浅浅地躬了下身子,然后立刻挺直了腰。“认识你很荣幸,史密斯太太。”
“快进来坐吧。”
“谢谢,但是时间太晚了,我只是回家顺路把你父亲捎了回来。”
“这么快就要走吗?我正在一边钩袜子,一边看《妇女家庭杂志》,没什么事。”
“莫琳,我刚才说要请布朗森先生喝杯咖啡。多亏他开车把我从国际象棋俱乐部送回来,我才没有被雨淋湿。”
“好的,父亲,咖啡马上就来。帮他把帽子摘了,请他坐下吧。”她微微一笑,离开了。
拉撒路听从外公的安排,坐在了客厅里,然后趁着他妈妈不在,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看了看屋里的陈设。房间感觉有点小,不过大体上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厅里有一架立式钢琴,她教他弹过;还有壁炉和木柴,壁炉架上方挂着斜边的镜子;一个带玻璃门的组合书柜;巨大的遮光落地幕帘和蕾丝纱帘;一个大相框里放着他父母的结婚照片和他们有爱心与花卉图案的结婚证书;旁边不远处的墙上挂着法国画家米勒的《拾穗者》,和大相框起到了视觉上的平衡作用;此外,墙上还有大大小小的其他照片;这里还有一把摇椅,一把带脚凳的平底摇椅,直背座椅、扶手椅、桌子、台灯……各种家具或是橡木的,或是雀眼枫木的,挤挤挨挨地摆放在一起,营造出闲适的氛围。拉撒路感觉像在家里一样,就连墙纸在他看来都格外亲切。只不过他突然不安地意识到,他坐的是父亲的椅子。
客厅与起居室之间隔着一扇拱门,从门洞上方垂下一面珠帘,帘子后面黑魆魆的。拉撒路拼命回忆起居室的样子,心想不知道那里会不会也让他有亲切的感觉。尽管他们是个大家庭,但大厅里整洁干净,一贯如此,他是清楚的。起居室主要是给孩子们用,这间客厅则是留给家里的大人和客人的。现在家里有多少个孩子了?南希,然后是卡罗尔,还有小布莱恩、乔治、玛丽,再就是他自己了。现在是1917年初,迪基大概才三岁,埃塞尔还裹着尿布呢。
她母亲的椅子后面是什么?难道是……没错,是我的大象!伍迪,你这个小恶魔,你知道你不该在这儿玩的。睡觉前,你必须把所有玩具都放回玩具箱里,这个规矩没商量。小动物填充玩具都很小(大概只有六英寸),因为常常被他拿着玩,布面都被摸黑了。这么个宝贝,他的宝贝,竟然给一个小孩子玩,拉撒路突然感到有些愤懑。他开始试着嘲笑自己,但怨恨的想法挥之不去。他有点想偷走这个玩具。“抱歉,约翰逊先生,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在这儿临时带孩子,我的女婿去普拉茨堡出差了……”拉撒路没听见他后面的话,因为史密斯夫人回来了,她端着一个托盘,缎子做的裙摆随着她的脚步发出沙沙的声响。拉撒路从椅子上跳起来,急忙上前去帮忙。她微笑着把托盘递给他。
天哪,这是著名的法国哈维兰瓷器。小时候他可是不能碰的,他第一次穿上正装时才被允许用这套茶具!托盘上是喝咖啡的“伴侣”餐具——纯银的咖啡壶、奶油罐、糖钵、方糖夹子和哥伦布纪念博览会[12]的纪念勺。亚麻杯垫、与之相配的茶巾、薄切的磅蛋糕,还有一个装满了薄荷糖的银碟子。你是怎么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做了这么多事的?这样待客真是太隆重了!不,别傻了,拉撒路,她这么做只是顾及她父亲的面子、尽待客之道而已。你对她而言不过是连脸都没混熟的陌生人罢了。
“孩子们都上床睡觉了?”约翰逊先生问。
“除了南希都睡了。”史密斯太太一边摆桌,一边回答,“她和男朋友去了伊西斯,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演出半个多小时前就结束了。”
“看完演出再一起吃个圣代有什么关系呢?冰激凌商店就在他们等电车的街角,灯火通明,安全得很。”
“没有监护人的情况下,年轻姑娘不该在天黑后在外逗留。”
“爸,眼下是1917年,又不是1890年。再说了,她男朋友是个好小伙儿。珀尔·怀特演得特别棒,一场演出我都不希望他们错过。南希都跟我念叨过。况且今晚还有威廉姆·S。哈特出演,我明白他们年轻人,就连我自己都想出去看呢。”
“哼,反正我的猎枪还在呢。”
“爸。”
拉撒路时刻提醒自己,吃蛋糕一定要用叉子。
“她还想倒过来让我跟上年轻人的节奏,”外公气鼓鼓地说,“我才不呢。”
“行啦,我想布朗森先生一定对咱们家的问题不感兴趣,”史密斯夫人轻轻说,“如果您非觉得这些是问题的话。可这些不是的。布朗森先生,需要我把咖啡热热吗?”
“谢谢你,女士。”
“没错,他是不感兴趣。但是咱们做大人的应该好好找南希谈谈。莫琳,好好看看泰德,你以前见过他吗?”
他的母亲沿着咖啡杯的上沿看了拉撒路一眼,然后把杯子放下,说道:“布朗森先生,你进来的时候,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们在教堂见过,是吗?”
拉撒路承认确实有可能在教堂见过。外公扬起眉毛:“什么?看来我得提醒牧师了,可就算你们在那儿见过——”
“爸,我们没有在教堂接触过。我忙着照顾我那群熊孩子,都腾不出时间来和牧师或者德雷珀太太讲话。不过,现在我回忆了一下,确定上个星期天见过布朗森先生。在一群熟人之间,要是出现了陌生的面孔,我确实会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