ⅩⅣ 酒神节(第4页)
宴席具体情况我就不说了,我只想说,我没想到一个成立没多久的殖民地能有如此条件,与那餐饭相比,新罗马闻名遐迩的餐厅的菜肴简直不值一提,我却曾为之付了高价。
除了拉撒路和他的两个妹妹,其他人都穿着色彩鲜艳的仿希腊式服装。拉撒路打扮得像两千五百年前的苏格兰酋长,下身穿着及膝的方格呢裙,头戴无边呢帽,腰上围着一个毛皮袋,还佩戴了长匕首和双刃大刀。虽然长匕首被他挪到了身侧,但取用非常方便,就好像他打算随时用它似的。我可以肯定地说,按照那些早就消失的部落的规矩,他肯定没有资格打扮得像个酋长,甚至可能都没资格穿上一件苏格兰服装。他说过,他是“兑了一半苏打水的苏格兰威士忌”,意思是他只有一半苏格兰血统;但是还有一次,他告诉艾拉·韦瑟罗尔,他家乡时兴男人穿苏格兰短裙的时候(“新领域”号起飞前不久)他才第一次打扮成了那样,然后他发现自己爱上了这种装扮,后来只要当地风俗允许,他就穿成那样。
那天晚上,他火力全开,甚至为了配上自己那身夸张的打扮,在嘴唇上方粘了一撮浓密的小胡子。
他的两个双胞胎妹妹穿得和他一模一样。我还在错愕中,不知道他们搞得这样隆重是为了对我表示尊敬、为了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还是为了逗我笑。也许这三个目的都有吧。
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安安静静、快快乐乐地度过晚餐这三个小时,喂塔玛拉吃饭,也让她喂我,我触摸着她的身体,与她共同沐浴在灵魂安宁的氛围中。可是大家围坐成一个欢乐的闭环(确实是闭环;雅典娜的声音从喷泉中传出来),表明老祖希望我们彼此分享餐伴,轮流讲话和倾听,就和新罗马那些需要遵守一定礼仪的沙龙活动上一样。我们照做了,共同沉浸在温柔和谐的氛围中。那对双胞胎为这和谐的乐章增添了意想不到的装饰音,但她们其实一直在努力克制兴奋感,表现自己“长大了”。老祖先开口,他向艾拉抛出一个问题:“艾拉,如果现在有位神明从大门口进来,你会说什么?”
“我会让他先把双脚擦干净。因为伊师塔不允许任何人在脚脏的情况下进屋,神明也不行。”
“可是所有神明都有一双泥脚[13]。”
“您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可现在不是昨天。我见过的神明有一千个,他们全都有一双泥脚,全都是大骗子。”拉撒路用手指敲着桌子,数道,“他们先让萨满祭司赚得盆满钵满,后让国王有了靠山,最后受益的还是萨满祭司。再然后我就见到了第一千零一个神明。”老祖说到这儿停下了。
“可我偏偏要逗逗他。他想接着讲他只靠着一把玩具枪和道德优越感就杀死了乔卡拉星的神。既然这个谎言在他的回忆录里已经有四种不同的版本,而且这些版本彼此之间都相互矛盾,那为什么我们要埋没第五个版本呢?”
“那可不是玩具枪,是能量满格的马克十九雷明顿爆能枪,当时最有威力的武器。我把他们大卸八块之后,恶臭比发薪日第二天早晨的荷尔蒙大堂还厉害。另外,我的优越感从来不是道德上的,而永远是因为我先下手为强,趁他还没对付我就先把他解决了。可是,艾拉不让我说故事的关键——他们是真正的神明,因为不管是萨满祭司还是国王都没有捞到好处,他们也被骗了。那些狗奴才不过是私产,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供奉他们的神,好比狗的主人对狗来说就是神,我第一回产生这样的怀疑,是因为他们把可怜的斯雷顿·福特从他的智囊团中驱逐出去,差点让他为此死掉;我第二次起疑心是八九百年之后了,安迪·利比和我发现这件事是真的。你要问‘怎么发现的?’——”
“我们可没问。”
“你可真会聊天,艾拉,谢谢啊。我们证实了此事是因为那么长时间以来,乔卡拉的一切都没发生改变。不管是他们的语言、风俗、建筑还是别的方面,一切都仿佛冻住了,毫无发展。只有家畜才会这样。野生动物,譬如人,总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简而言之,人会调整自身。我常常想,要是能回去看看就好了,不知道那些狗奴才失去主子之后是恢复了野性,还是依然躺在地上等死。不过我也没那么想回去。我和安迪能毫发无伤地逃离那颗星球已经很幸运了,他们追着我们的脚后跟乱叫乱咬的样子恐怖极了。”
“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贾斯廷?第三个版本中,他们的主人被烧掉之后,乔卡拉立刻陷入了瘫痪。利比压根没在这个版本中出现。”
“艾拉爸爸,你不懂老兄……”
“他从不撒谎……”
“他是个创意十足的艺术家……”
“他说话喜欢打比方……”
“他解放了那些炸脖龙[14]……”
“之前他们受到了残酷的压迫。”
艾拉·韦瑟罗尔说:“贾斯廷,我对付一个拉撒路·朗就够受的了,可现在我相当于面对着三个他。我投降。过来,罗蕾莱,让我来咬咬你的耳朵。密涅瓦,亲爱的,快放下吃的,洗洗你美丽的小手,然后看看贾斯廷需不需要添酒。贾斯廷,你是这席上唯一能讲出新鲜事来的人。那么交易所有什么新闻吗?”
“人就是野生动物。你可以杀死一个人,却无法驯服他。历史上流血牺牲最多的事件就是因为人要反抗驯服。”
“祖先,我没有反驳的意思。我是数学编史学家,对这一事实有亲身体会。但是有消息随着‘先锋’号一并到来吗?我是说原来的‘先锋’号,大移居之前的那艘船。”
拉撒路突然坐起来,差点把伊师塔挤下长凳。他赶紧抓住她,说:“对不起,亲爱的。贾斯廷,你继续说。”
“我不是故意聊起‘先锋’号的。”
“我想听听关于那艘船的消息。我不想听到任何反对意见,就这么决定了。快说,孩子!”
沙龙宴会的礼仪顿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开了口,开始讲述古老的历史。尽管这段历史几乎已经被大家遗忘,但“新领域”号并非第一艘星舰。它还有个姐姐,即“先锋”号,在拉撒路·朗夺取“新领域”号指挥权的几年前,“先锋”号就已经离开了太阳系。它的目标是半人马座阿尔法星,但它从未抵达那里,因为在它可能登陆的行星上没有发现任何有人造访的痕迹。那是围绕着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的行星中唯一一颗类似故星地球的,也是同质量行星中唯一一颗G类星球。
这艘船的发现是个意外。被发现时它在开放性轨道上,距离基于它的任务合理推测出它应该在的位置非常远,发现的时间是近一百年前,这说明了当飞船成为最快的交通工具,编史学家会面临着怎样的困难。这个故事传回塞古都斯星的档案馆之前,已经在五颗殖民星球上传遍了。那也是在拉撒路离开新罗马的几年后,我作为代理董事长的(有名无实的)通信员来到荒乡的几年前。因为这新闻只会让老古董似的几位专家感兴趣,所以一个世纪的延迟算不得什么。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那只是古代史中微不足道的事得以证实而已,引不起他们的半点兴趣。
“先锋”号上死气沉沉:船本身处于休眠状态,转换器自动关闭了,船上的空气泄漏殆尽,航行日志也毁了,难以辨认,零碎且不完整,有的部分甚至粉末化了,想看的人全都败下阵来。“先锋”号只对古文物研究者或收藏家具有重要意义,此外它对我这种古怪的人来说无异于一座取之不竭的宝库,如果我们不会再次失去它的话。
关于这个发现有件事很有趣,计算机按照弹道学理论回溯“先锋”号的运动轨迹时发现,这艘船七个世纪以前与一颗太阳类恒星擦肩而过。经查验,这个“太阳系”中有一颗类似地球的行星。人们发现上面竟然有人类。只不过,这颗星球上的人并非大移居的结果,而是“先锋”号上船员的后裔。
“我们用语言分析合成器研究他们的语言,发现他们说的其实是英语的一种,即‘先锋’号上的工作语言。词汇量有压缩,但也有新词汇,语法上进行了简化,但归根结底他们说的和英语是同一种语言。”
“他们的传说,贾斯廷,我要听他们的传说!”加拉哈德-俄巴底亚提出要求。
我不得不承认,他们的传说我没有全都记住,只能发誓会给他准备一份完整的资料,让下一艘船带过来。“但是,老祖,有件事很有意思,这些野蛮人野性难驯,在和他们打交道的过程中,被杀死的科学家比野蛮人还多——”
“那要为他们欢呼了。孩子,那些野蛮人在他们自己的星球上忙活着他们自己的事。一个入侵者应该对自己即将面对的情况有心理准备。去了就只能靠自己了,所以他们必须提高警惕。”
“我想是这样的。三名科学家还没想好该如何对付这些伪土著,就被他们吃掉了。幸好三名科学家是远程遥控的人形机器人。但我想说的重点不是他们的凶悍,而是他们的智慧。不管你信不信,我们用了每一种能用的测试手段,这些野人,这些蛮人,他们比一般人更优秀,优秀得多。在描绘人类能力的正态分布曲线中,他们恰好落在了‘极富天赋’与‘绝顶天才’之间的区间。”
“你觉得我应该会惊讶?为什么?”
“嗯——野蛮人。他们可能会近亲繁殖。”
“你这是给我设了个陷阱啊,贾斯廷。在这方面,你了解得可比我多。尽管可能是艾拉示意你挑起话头的。好吧,那我就接招。‘野蛮’描述的是文化条件,不是智力程度。如果人的生存环境比较极端,近亲繁殖并不会破坏基因库。既然你把他们形容成了食人族,那他们可能连自己人中的老弱病残都会吃掉。从那艘船的情况看,我们基本可以推断,他们的祖先降落到该星球上所带的资源并不多,或者说压根没有。很可能大家都两手空空,大脑也一片空白。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最具能力、最富智慧的人才能活下来。贾斯廷,第一艘船上的乘客比搭乘‘新领域’号逃出来的霍华德家族成员的平均智力水平高得多。最初的霍华德家族的甄选人员的选择标准只有一条——长寿,而不是脑力好。你说的那些野蛮人全都是天才的后裔,然后他们经历了天知道多少磨难,愚蠢的人都被大自然淘汰掉了,只剩下那些最聪明的继续繁衍。这就会导致星球上剩下什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