ⅩⅣ 酒神节(第5页)
“我年轻的时候,社会上有一种人自称是‘知识精英’,他们相信可以教会马微积分。他们认为,如果他们介入的时间足够早,投入的资金足够多,给马特殊的指导和无限的耐心,再加上永远悉心呵护马的自尊心,这事儿就准能成。他们如此真诚地相信这一点,结果马却始终只能表现出马的智力水平,就好像它们不领情一样。其实他们说得也没错,如果‘介入的时间够早’可以定义为一百万年前甚至更早的话。
“可这些野人和马不同,他们会发展起来,他们的成功是不可避免的结果。问题背面反映出来的情况才更有趣。贾斯廷,你有没有意识到是我们霍华德家族毁了故星地球?”
“意识到了。”
“不对,不对,孩子。你不该这样回答,因为这样会中断我们的对话,然后我们除了搂着姑娘们酩酊大醉就没别的事好干了。”
“妙!”俄巴底亚-加拉哈德大喊,“就让我们一醉方休!”当时坐在他旁边的是密涅瓦。他抓住她,让她转身面对着他。“你这个小东西,不管你叫什么吧,我问你,你最后想说点什么吗?”
“想。”
“‘想’说什么?”
“就是一个字‘想’。这就是我最后的话。”
“加拉哈德,”伊师塔说,“你要是想强奸密涅瓦,把她拽到喷泉后面去。我想专心听贾斯廷解释他刚才说的事。”
“她又不反抗,我怎么强奸?”他辩解说。
“这个问题你自己解决,但解决的时候别太吵。贾斯廷,我很震惊。我觉得一直以来我们在提供新技术方面都对故星地球太慷慨了。不过我们也没有其他可贡献的。上一艘移民运输船上不也才装了一半人吗?”
“我来回答。”拉撒路低声说,“贾斯廷可能美化了这件事。毁掉地球的并非所有霍华德家族成员,而是其中的两个人。安迪·利比提供了武器,我则提供了致命一击。是太空旅行毁了地球。”
伊师塔似乎有些困惑:“祖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一不正经她就这么叫我。”老祖向我坦言,“她这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打我屁股。亲爱的伊师塔,你年轻、可爱,这辈子都在研究生物学,而不是历史。不管怎么样,地球都注定完蛋。太空旅行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而已。2012年的时候,地球就不适合人类生活了,所以那之后的一个世纪,我都住在别处,尽管太阳系除地球之外的地方条件都不怎么理想。因此,我没能亲眼见到欧洲覆灭,也没看到我的祖国搞独裁。等到地球的局势基本稳定,我才返回地球。结果,我发现地球的局势再也稳定不了了。就是在那时,霍华德家族无奈之下选择了逃离地球。
“现在又要说到正态分布曲线了。”我对伊师塔说,“如果每一批移民中的绝大多数都来自人类能力正态分布曲线的右端。按照拉撒路的想法,统计数据也支持他的想法,那么移民就成了一种筛选机制,新殖民星球上的人的智力水平就会比他们出发地的高,而原来那颗行星上的人均智商水平就会以难以察觉的程度下降。”
“只有一点并非难以察觉!”拉撒路表示反对,“人的大脑是无法通过统计学的方法展现出来的。我记得,有个国家就因为驱逐了五六个天才在一场关键的战争中失败了。大多数人不会思考,其余的人多半又不愿思考,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人虽然会思考、愿意思考,但其中大多无法很好地落实想法。只有极少数人能规律、准确地思考,有创意,不自欺欺人。从长远来看,这些人才是能真正影响正态分布曲线的人,才是会在可以实现星际移民时真正行动起来的人。
“正如贾斯廷说的,统计数据很难展现出这一点。但是从质量上讲,一切都会因此而不同。如果你砍掉一只鸡的头,它不会立刻死去;它会比以往都更用力地扑腾。要过一会儿,鸡才会死。
“太空旅行就相当于砍了地球的头。过去的两千年中,地球上最具智慧的那部分人一直在向外移民。剩下的人则在地球上垂死挣扎,可惜没什么用,折腾得越厉害,死得越快。很快,我想。我并不内疚。聪明人抓住机会,逃出濒死的地球,这无可厚非,更何况20世纪时,地球的悲凉结局已经显而易见。当时我还是个小伙子,太空旅行还没有兴起,更别说星际移民了。后来又过了两个世纪,这方面才有了发展。第一批霍华德家族的移民不作数,因为那次他们不是自愿的,也不是智商最高的。
“后来移民到塞古都斯星的霍华德人更重要。这批移民筛去了一些蠢货。非霍华德家族的移民就更重要了。我常常想,当时要是没有针对中国移民的政策限制,该会发生什么。那些设法移民到其他行星的少数中国人都是名副其实的人生赢家。我觉得中国人要比地球上其他人的人均智商水平高。
“今时今日,吊梢眼和肤色都不是问题,在其他时代的关键时刻也不成问题。霍华德家族早期有个成员叫罗伯特·C。M。李,来自弗吉尼亚州的里士满,有人知道他是哪儿的人吗?”
“你当然知道了,贾斯廷。快别说话了,还有你,雅典娜。其他人有知道的吗?”
没人回答。拉撒路继续讲:“他原名叫李材木,在新加坡出生,双亲是中国广州人。在‘新领域’号上,他是仅次于安迪·利比的数学家。”
“天哪!”哈玛德莱雅说,“我就是他的后裔,但我不知道他还是个伟大的数学家。”
“你知道他是中国人吗?”
“拉撒路,我都不知道‘中国人’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学过多少地球历史。那是一种宗教吗?就像‘犹太人’一样?”
“亲爱的,你说得不对。但是这不重要了。就好像和我一起犯罪的同伙、鼎鼎大名的撒刻·巴斯托其实有四分之一的黑人血统,但没几个人知道,而且知道的也对此毫不在意。哈玛德莱雅,‘黑人’这个词你明白吗?这可不是宗教。”
“我知道‘黑人’里的‘黑’意思是‘黑色的’,所以我想他的祖父母辈中肯定有一个来自非洲。”
“你这是仅凭单一数据就胡乱猜测。其实撒刻的祖父母辈中有两个都是黑白混血,来自我的家乡洛杉矶;而且我和他的后裔很早就有过后代,所以说不定你们中也有谁身上有非洲人的血统呢。这在统计学上相当于宣布自己是查理曼大帝的子孙。我跑题太远了,现在我们该选个新人问问题了。太空旅行毁了地球——这是一个观点。但是一枚硬币有两面,从长远来看这是个好事,也很有意义,因为它能改善人类质量。可能同时也起到了保存人类这一物种的作用,但‘改善’作用是一定的。人类现在比他们只在地球上时人数多得多。无论用何种方式衡量,人类也比那时更优秀、更聪明、更高效。这个问题我们就聊到这儿吧。快再来个人聊些别的。拉祖莱,你别胳肢我了,去骚扰加拉哈德去。密涅瓦需要休息一下。”
“拉撒路,”伊师塔说,“我还有一个问题,请您回答。你刚刚说的关于霍华德家族的事让我冒出来一个想法。你似乎格外重视智力。可你不觉得长寿也很重要吗?”
我惊讶地发现,听到这个问题,这位在世人类中最年长的老人家竟然皱起了眉头,迟迟没有作答。当然了,这个问题他至少在一千年前就在心中得到了答案。我想在他回答之前先尝试独立解答这个问题,却发现自己无法理顺思路。
“伊师塔,你这个问题唯一正确的答案就是‘是’或‘否’,但这样回答我就无法说出几百年前我就心中无比清楚却无法宣之于口的一件事。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说说看这部分真相吧。很久以前,一名短寿者想向我证明我们的生命长度都是一样的。”说到这儿,他朝密涅瓦瞥了一眼。她也严肃地扭头望向拉撒路。“因为我们现在都活着。她——他——并不是在维护格奥尔格·康托尔[16]的谬论。在利比出现的很长时间里,他的理论将数学引入了歧途。嗯,他——维护的是一个可验证的客观真理。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当下’,和其他人用‘年’来衡量其生命长度无关。
“我想说的还有许多。尽管长寿可能会变成负担,但在多数情况下它是福气。如果你是长寿的人,你的时间足够你学习,足够你思考,足够你慢条斯理,而且,时间足够你爱。
“这沉重的话题聊得太多了。加拉哈德,你说个轻松点的话题吧。贾斯廷,你来提问,我说得太多了。伊师塔,亲爱的,快让你那修长曼妙的身躯挪到这儿来,伸展开,我要跟你喝一杯白兰地。希望你放松些,这样我才好继续做下面的事。”
她只吻了艾拉一下,就站起身,欣然走向他,然后温柔但清楚地对我们的祖先说:“我们的挚爱,不用喝白兰地,我心甘情愿配合你做你想的任何事。”
“肉麻,伊师塔妈妈。我打算给你看看大安娜教给我的一件事,这件事我多年来一直不敢冒险去做。你可能都活不到明天早晨。害怕了吗?”
她露出慵懒而惬意的微笑:“哦,我真是怕死了呢。”
加拉哈德伸出一只手,捂住莱皮丝·拉祖莱的嘴。她咬了他一口。“别闹,拉祖莱。大家都来看看,这儿可能要有新鲜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