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变奏 ⅩⅢ 荒乡(第9页)
“没有,怎么了,拉撒路?哦,把自己——自己选择的记忆传输到新身体,也就是目前这具身体中的时候,我有些古怪的梦境似的记忆。但是,伊师塔说克隆体足够大之前,我对自身和周遭没什么印象。这些梦发生在我开始从之前的计算机躯体中撤离之后,后来伊师塔将我唤醒。贾斯廷,这种事不可能瞬间完成。蛋白质组成的大脑无法以计算机的速度接收数据,伊师塔非常小心地将数据缓缓传入人类的躯体。之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对人类来说很短的时间内,我的思维同处两地,既在计算机内,又在人体内。然后,我将计算机让了出去,让它成了帕拉斯搳雅典娜,随后伊师塔将我唤醒。但是,拉撒路,试管中的克隆体就像是子宫内的胎儿,是无意识的。没有刺激反应。更正一下,只有微弱的刺激反应,但不会留下永久记忆。除非你把催眠状态下的退行性行为也算上。”
“那些不必作数。”拉撒路回答,“不管真假,这类案例都不相关。非要说相关的话,那就是你说的‘微弱的刺激反应’。亲爱的,那些有产生自我意识潜力的大型计算机之所以没有自我意识,是因为没人去爱这些可怜的家伙,如此而已。不管是婴孩,还是大型计算机,他们都是被给予许多来自个人的关注之后发展出自我意识的,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爱’。密涅瓦,这个理论与你早期的经历是否对得上号呢?”
拉撒路说:“我的观点就不赘述了。对待小婴儿,我们给他们喂奶,轻咬他们的脚指头,跟他们说话,对他们的肚脐吹气,逗他们笑。计算机没有肚脐,但是对其倾注关心也能达到同样效果。贾斯廷,密涅瓦告诉我,她没在大殿中的计算机里留下任何自己的痕迹。”
“没错。我只留下了一台完好无损的计算机,给它设置好了完成各项职责所需的程序,但是我没敢将自己的任何私人记忆,也就是任何有关‘我’的部分留在其中。我不能让它记得自己曾是密涅瓦,那不公平。拉撒路也警告过我,所以我格外小心,检查了数以十亿计的二进制数字,抹掉了任何一丝可能。”
贾斯廷搳富特说:“不知怎么,我有个问题忘记问了。你是在新罗马完成的这一切,可才过了三年你就在这儿醒来了?”
“那可是美妙的三年啊!你知道——”
“亲爱的,容我打断一下。我会告诉他那个阴谋诡计。但是首先我要问问,贾斯廷,我们移民之后你和新罗马的行政计算机打过交道吗?你们自然是接触过,但是代理董事长女士在她办公室使用那台计算机的时候你是否旁观过?”
“有过几次,怎么了?就昨天——不,我的意思是,我离开前的前一天我还见了。我总是忘了自己耗在旅途中的时间。”
“她和计算机说话时叫它什么名字?”
“我觉得她好像没有叫它任何名字。对,我相当肯定她没叫它名字。”
“哦,这可怜的家伙!”
“不,密涅瓦,”拉撒路轻声说,“你将它完好地留下来。只有等到一个真正欣赏疼惜它的主人,它才会觉醒。它不会等太久的。”他的语气很坚定。
贾斯廷?富特说:“要不了多少时候,拉撒路,那个老——啊,还是不说了。阿拉贝拉喜欢成为公众焦点。她在公开会议上露面,在竞技场上现身,动不动就站起来挥舞围巾。明明前任艾拉那么低调,她却如此招摇,这么一对比真是有点古怪。”
“我明白了。她现在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我敢打赌她会在五年内遭人刺杀。”
“我可不跟你赌,拉撒路,我是个统计学家。”
“没错,你是个统计学家。好吧。我们接着讲阴谋诡计。这事说起来挺复杂的。伊师塔在大殿中又成立了霍华德诊所分部。她借口这都是为了我,老祖。但其实她是以此为幌子,遮掩她搬来大量生物设备与仪器的真实目的。密涅瓦选择她的父母,伊师塔偷来人体组织和伪造的记录。与此同时,我们瘦得皮包骨的朋友,我的女儿密涅瓦——”
“而且曲线玲珑!”
“她在我的游艇‘朵拉’中安装了她计算机版的复制品,签购买合同用的是我的名字,并向我收取了费用。没人敢问老祖,明明他的游艇上已经有了天下最伶俐的计算机,为什么还要再购置一台大型计算机。没人敢质疑我,在霍华德家族内部尤其如此。这也是我的年纪带来的一个好处。当时我借居的阁楼不允许闲杂人等入内,能进去拜访我的人员名单里没有几个人,可个个都跟我一样善于欺骗。我用不到的一个房间中安装着一台设备,其中正有一个克隆人在悄然成长。
“到了移民的时候,一个非常大的箱子被运到了空港,里面装的是当时还非常小的克隆体,但上面标记的是我的私人行李,所以这箱子未经检查便被运到了‘朵拉’上。这就是当董事长的特权。你们也许还记得,直到我们队伍中的其他飞船启航,载着艾拉和我其余随行人员的‘朵拉’也即将起飞时,我才把权力之槌交给阿拉贝拉。
“就这样,克隆人登上了我的船,密涅瓦撤出了行政计算机,安全舒适地住到了‘朵拉’上,而且她那‘嗉囊’般的内存中有大图书馆中的所有数据和霍华德诊所的全部档案,包括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机要文件。贾斯廷,这次冒险活动的成果令人满意,每一步都干净利落。上次体验到这种违规逾矩的乐趣还是我们窃取‘新领域’号的时候。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吹嘘炫耀,或者说不全是为了这个,而是想知道我们是否真的像自己认为的那样万无一失。有没有听说什么流言?你们是否怀疑出了什么差错?阿拉贝拉起疑心了吗?”
“我很肯定阿拉贝拉没有起疑。我也没听说内丽?希尔德加德被气得血管崩裂。嗯,我倒是有怀疑。”
“真的?我们出了什么纰漏?”
“不算纰漏,拉撒路。密涅瓦,艾拉还是代理董事长的时候,若是我有事咨询你,我们会如何交流?”
“贾斯廷,这有什么好问的,我们一向是友好地交流啊。你从来都不直接要求我什么,而是先解释你的要求背后的理由。你也会闲聊,处理起事情来一直都是有条不紊的,令人心神愉悦。所以我一想起你来就觉得温暖。”
“拉撒路,这就是为什么我隐隐觉得有别扭的地方。你和你的人走后一周左右,我需要行政计算机帮我查一样东西。假设你有个老朋友声音格外好听——密涅瓦,你的声音没变,我能听出来,但是这声音的表现让我觉得别扭——你跟这个老朋友打招呼,他却以一种扁平的机械腔调回答你,只要你的问题偏离了编程语言,他就会回答:‘无效程序——重复——等待编程。’这时你就该明白了,你的老朋友已经走了。”他向坐在他和拉撒路之间的女孩微微一笑,“结果,自己的旧友重生成了一个可爱的年轻姑娘,你都不知道我得知此事时有多开心。”
“嗯——贾斯廷,你和别人说过你的怀疑吗?”
“祖先,您觉得我是个傻瓜吗?我不会管别人的闲事。”
“抱歉,抱歉程度约为二级。不,你不是傻瓜,除非你回去再次为那个老泼妇效力。”
“下一拨往这儿来的移民什么时候启程?我不想浪费本应花在关于你的研究上的时间,也不想放弃我的私人图书馆。”
“好吧,先生,现在还不知道今晚的有轨电车什么时候能来。我们稍后再说。”拉撒路说,“前面就是我们的房子了。”
贾斯廷?富特看了看,瞧见树林后面有栋建筑半隐半现。然后他转身跟密涅瓦说:“表妹,你之前说过一件事,我不太明白。你说‘我以前欠你的情太多了’。如果说我能让你感到开心——我是说在新罗马的时候——那你至少也能让我感到开心。所以,在我看来,是我欠你的情太多。你总是给我很多帮助。”
她没有答话,而是看向拉撒路。他说:“亲爱的,这是你自己的事。”
密涅瓦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计划用我二十三位父母的名字给我的二十三个孩子取名。”
“是吗?这似乎最合适不过了。”
“你不是我的表亲,贾斯廷,你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