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变奏 Ⅺ 养女的故事(第5页)
“消消气,海伦。那孩子是她父亲临死前托付给我的,我得为她谋划一番。另外,你别犯傻,你有多少储蓄我清清楚楚。你常常让他们用食物抵学费,而不收现金,这我也很清楚。现在这笔交易就用现金结算。利莫尔一家肯定巴不得马上领养她,别家也一样。我不用把朵拉留在你这儿。我不会那么做的,除非你讲道理,答应把钱收下。”
梅伯里夫人先是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然后突然露出了微笑,看起来比刚才年轻了好几岁:“欧内斯特,你这浑蛋,真是流氓做派。我现在想把以前只在**骂过的话通通都拿出来骂你一遍。行吧,我收食宿费。”
“还有学费,外加各种特殊的开支,也许还有看医生的钱。”
“你真是浑蛋中的浑蛋。什么东西你都坚决不白拿,是吧?我早该知道你这个狗脾气的。”她瞟了一眼没关的窗子,“浑蛋,出去站在门厅里给我一个吻,咱们这事儿就算是敲定了。”
他们挪步出了教室。她走到一个从什么角度都没人能看见的位置,然后献上了一个热烈的吻——她的邻居们要是看到了会被吓到的那种吻。
“海伦……”
她用嘴唇蹭着他的唇:“答案是‘不行’,吉本斯先生,因为今晚我还要忙着抚慰一个小姑娘呢。”
“我想说的是,我知道你想给她洗个澡,但是你一定要等我带克劳斯梅尔医生来给她检查过身体之后再洗。她看上去没什么大碍,但是也有可能断了肋骨或者有脑震**。哦,现在你最多可以把她的衣服脱掉,用海绵蘸着水擦洗一下她身上最脏的地方。这样不会伤到她,也方便医生检查。”
“没问题,亲爱的。把你那双下流的手从我屁股上拿走,我得去工作了。你去找医生吧。”
“马上就去,梅伯里夫人。”
“回见,吉本斯先生,再见了。”
吉本斯让巴克等在原地,独自走去了沃尔多夫餐吧,(正如他预料的一样)发现克劳斯梅尔医生果然在餐吧里。他本来在埋头喝饮料,看到吉本斯走来,他抬起头说:“欧内斯特!怎么回事儿啊?我听说哈勃家原来住的房子出事了。”
“你都听说什么了?快放下杯子,拿上你的包。有人需要急诊。”
“现在就走?!我还没见过有什么急诊连喝杯酒的时间都不给我呢。克莱德昲利莫尔刚才来了,给我们付了酒钱,就是你劝我以后别喝的那种酒。他还告诉我们哈勃家的房子着火了,住在里面的布兰登一家都遭了殃。他说他本来想去救他们,可是太晚了。”
有那么一瞬间,吉本斯真想让克莱德昲利莫尔和克劳斯梅尔医生在某个月黑风高夜也遭遇一场致命的意外。不过,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若是克莱德死了,不会有什么损失;可要是医生死了,吉本斯就得被迫挂招牌开诊所,他的营业执照上用的名字可不是“欧内斯特昲吉本斯”。另外,这个医生清醒的时候还是个好医生。还有,不管怎么样,老家伙,这都是你自己的错。谁叫你二十年前面试他的时候同意给他补贴呢?你当时只把他看作一个阳光积极的年轻实习生,却没发现他有变成酒鬼的苗头。
“医生,既然你说到这儿了,我也承认吧,其实我看见克莱德飞快地朝着哈勃家跑去了。如果他说他想救人,但是到了一看发现太晚了,我只能证明他所言非虚。但是,其实并非他们一家都葬身火海了,他们的小女孩朵拉获救了。”
“啊,是啊,克莱德也说这个了。他说他没机会救的是她的父母。”
“没错,我想让你去看看的就是这个小女孩。现在她身上有很多处擦伤和青肿,也许还有骨折、内伤,而且极可能有烟雾中毒的情况。当然了,精神上也受到了极大打击,恐怕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这次打击非常严重。她就在街对面梅伯里夫人那儿。”他又轻声补充了一句,“我觉得你最好快点儿,医生,真的。可以吗?”
克劳斯梅尔医生闷闷不乐地看着他的杯中酒,然后挺了挺胸,说道:“老板,可以帮我把这个放到吧台后面吗?我去去就回。”说完他拿起了他的包。
克劳斯梅尔医生给那孩子做完检查,发现她并无大碍,就只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吉本斯一直等到朵拉睡着了,才去给他的骡子安排好临时休息的地方和吃食。他去了琼斯兄弟牲**易站(“优良品种牲口——骡子买卖、置换与拍卖——注册种骡交易”),因为他们以店铺为抵押在他的银行办了贷款。
密涅瓦,这不是我计划好的,而是一步步发展到了后来的样子。我预计朵拉过个几天,或者几个星期就会被收养。我们这些拓荒者对孩子的看法和衣食无忧的城里人的看法不同。如果他们不喜欢孩子,也不会有魄力出来拓荒。只要拓荒者的孩子度过了婴儿阶段,他们在孩子身上的投资就开始有回报了。孩子就是拓荒国度的一笔财富。
我当然不可能计划要养育一个短寿人,也没担心过会有非这样做不可的必要,因为确实没必要。我那时已经开始简化自己负责的事务,盼着早日离开,也盼着我的儿子撒刻能尽快到来。
撒刻当时是我的合作伙伴,我们之间在互信的基础上建立起了松散的合作关系。他很年轻,只有一百五十岁左右,但是性格沉稳,头脑聪慧,是我在上一段婚姻中和菲利斯·布里格斯-斯珀林所生。菲利斯是个优秀的女人,也是个优秀的数学家。我们在一起生了七个孩子,个个都比我聪明。她结了好几次婚,而我是她的第四任丈夫[3]。据我回忆,她是第一个赢得艾拉·霍华德纪念世纪勋章的女人,因为她为霍华德家族贡献了一百个登记在册的后代。取得这个成就只花了菲利斯不到两百年的时间。除了生孩子,菲利斯的爱好比较专一,她喜欢用纸笔写写算算,抽时间思考几何学问题。
我跑题了。要想让拓荒行动有利可图,我们就得准备一艘合适的飞船和两个搭档,二者都是船长,且他们必须都具备组织和领导移民的能力;不然你就等于是将船上那一个城市的人口都抛弃在荒野之中。这种事在大移居时代早期经常发生。
我和撒刻成功地组织、领导了移民。我们两个谁都能在太空中胜任船长,也能在陌生星球上担当领袖。我们轮流担当。飞船离开后,留在那颗星球上的人就要真正负担起拓荒的责任;这种工作让人无从伪装,他不能指望挥挥指挥棒就让大家行动起来。他也许不会当殖民地的政治领袖。我就不想当,因为在殖民地搞演讲纯属浪费时间。他得担当的是幸存者的角色,一个可以让整个星球为他供给资源的男人。他要以身作则,向其他人演示该怎么做,如果人们愿意尝试的话,他还要给出良策。
当第一批移民做到了收支平衡后,船长就可以卸货返航,去接更多移民。这时候的星球还无法承担出口贸易。这趟旅程的花销是用移民买船票的钱支付的。至于利润,如果说有的话,那也是由地面上的合作伙伴把船上带来的其他货物卖给拓荒者们得来的。这些货包括骡子、硬件、猪、肥料、鸡蛋等。最初他们都是赊账的。也就是说,地面上的合作伙伴必须小心再小心,因为这些生活穷困的移民很容易被煽动,要是他们听人挑唆,认为卖货的这家伙是在牟取暴利,应该被处以私刑,那他就惨了。
密涅瓦,这种事我干过六次,我是说和殖民地迎来的第一批移民一起留下来这种事。我没有一次耕地的时候是不带武器的,而且我对自己的同类比对殖民星球上任何一种危险的动物都要警惕。
在新起点星上,我们平安度过了大多数这样的危机。第一批移民都成功在那儿活了下来,不过他们确实差点儿没熬过第一个冬天。海伦·梅伯里不是因为天气周期嫁给鳏夫的唯一寡妇。这种天气周期是我和安迪·利比都没有预料到的。新起点星所在星系中的恒星虽然也被称为“太阳”,但是你可从你的记忆库中查查它的属性,那是一颗体积和地球的太阳相仿的变星[4],它足以导致“不同寻常”的天气变化。我们抵达的时候就中了头彩,正好赶上坏天气。
我把我的农场处置给了第二批移民,将主要精力放在商业贸易上,因为我要在撒刻载着第三批移民归来之前给“小安迪”号准备一船货,到时候我也要随船回去。这也就意味着我要去别的地方,具体安排要等到我与撒刻碰面之后再决定。
可眼下,我在等待中百无聊赖,准备结束我在这颗星球上的一切事务,结果意外接手了这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我得承认,对此我挺开心的。朵拉是个小大人儿,虽然非常天真,和所有的小孩子一样无知,但是智商很高,喜欢学习各种技能和知识。密涅瓦,她没有一点卑劣的品质,而且我觉得与她之间进行幼稚的交谈比和大多数成年人聊天更有意思。和成年人聊天常常话题琐碎,而且没什么新鲜的。
海伦?梅伯里对朵拉也有同样的兴趣,我们发现我们二人自然而然地成了她的养父母。
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不让这个小女孩出席下葬仪式了,毕竟埋的只有几块烧成焦炭的骨头而已,其中包括尚未出世的胎儿的骨头。我们也不会让她参加悼念仪式。几周后,我已抽时间给她的父母立了一块墓碑。朵拉似乎恢复得不错,于是我们把她带到墓地,让她看那块碑。她会识字,也认出了碑上刻了什么。那是她父母的名字和生卒年,还有那个胎儿遇难的日期。
她庄重肃穆地将碑上的字都看完了,然后说:“这意思是妈妈和爸爸永远都回不来了,是吗?”
“是的,朵拉。”
“学校里的小孩儿们都这么说的,我以前还不相信。”
“我知道,亲爱的,海伦阿姨告诉我了。所以我觉得还是应该让你亲眼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