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变奏 Ⅺ 养女的故事(第6页)
她又看了一遍墓碑,然后沉重地说:“我明白了,我想我懂了。谢谢你,吉比叔叔。”
她没有哭,所以我也找不到借口抱抱她、安慰她。我唯一能想出来的话就是:“亲爱的,现在你想走吗?”
“想。”
我们是骑着巴克来的,但是我把它留在了山脚下,因为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不得将骡子或驯化的疾行兽带上山,以免践踏坟冢。我问她想不想让我抱她或者背她下山。她说不用,要自己走。
下到半山腰,她停下脚步:“吉比叔叔?”
“怎么了,朵拉?”
“我们还是别把这件事告诉巴克了。”
“好的,朵拉。”
“我怕它会哭。”
“那我们就不告诉它,朵拉。”
她没有再说什么。就这样,我们一路无言,回到了梅伯里夫人的学校。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她一直沉默寡言,但始终没有再跟我谈起过山上的事,我想她也没跟别人聊过。尽管我们几乎每天下午都会经过那座山,常常一抬眼就能看到那座墓园山,但她从未要我带她上山祭拜。
我低声说:“别叫我‘拉撒路’,这名字太招眼了。”
他说:“好吧。不过眼下除了这儿的女主人——是梅伯里太太吧,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没有别人在,更何况她还在厨房忙活。听着,嗯,吉本斯,我想驾船跑几趟塞古都斯。那儿有钱赚,还有好多路子可以投资。眼下在塞古都斯投资比在地球投资安全,情况就是这样。”
我同意,他说得大体没错。
“没错,”他说,“但现在的重点是,如果我去了,那我得有——将近十个标准年才能回来,没准儿时间会更长。哦,如果你拒绝去,那就只能我去,毕竟你是大股东。可你这是在浪费你的钱,也是在浪费我的。听着,拉撒——欧内斯特,我觉得你没有义务照顾这孩子,可如果你非要这么干,那不如带上她和我一起登船。你可以把她放到地球上的学校里,只要你担保她以后一定会离开。或者你也可以把她安顿在塞古都斯星上,虽然我不知道现在那儿的移民法是怎么规定的,毕竟我离开那儿已经很长时间了。”
我摇摇头:“十年怎么了?我憋口气的时间都比那长。撒刻,我留下来是想亲眼见证这孩子的成长、独立,但愿她能结婚,能组建自己的家庭,不过那是她的事,我管不着。总之,我不会突然改变她的生活环境,她以前已经承受过一次变故了,而且她现在还是个孩子,不该再承受第二次。”
“你说了算。你想让我十年后再回来?时间够长吗?”
“差不多吧。别着急,慢慢来,等确定有赚头再回来。如果等的时间长些,下次你就能带来更好的货,比食物和纺织品更好的货。”
撒刻说:“这年头,要是往地球贩货,没什么比食物有赚头。要不了多久,咱们就不能再去地球了,只能在其他殖民星球之间做贸易。”
“那儿的情况那么糟糕了?”
“相当糟糕。他们就是不长记性。你银行的麻烦解决了吗?需不需要趁着‘小安迪’号在,秀秀肌肉,吓唬吓唬对方?”
我摇摇头:“谢谢了,船长,但这不是我的行事作风,不然我就得跟你走了。解决重要的问题要先礼后兵;不能还没试过别的方法,就先动用武力,那样会落人口实。我的选择是让他们苟延残喘,静观其变。”
欧内斯特?吉本斯并不担心他的银行。事实上,他从来没有为生死之外的事担心过。任由大事小情纷至沓来,他只管见招拆招,顺便享受生活。
之后,吉本斯和小女孩就可以舒服地一起坐在巴克背上了,因为这是一副双人鞍:鞍子原本的位置上是供成年人坐的鞍座,其前方,也就是普通鞍子桩头的位置上,是一只带小马镫的小鞍座。小鞍座前方有一个拱形的木制把手,外面包着一层皮子,这就是给孩子抓的安全扶手。吉本斯还让师傅在这副加长鞍子下方多加了两条肚带,这样可以让骡子感觉更舒适,在陡坡上走的时候对骡子背上的人也更安全。
他们这样骑了好几个季节,通常是放学后骑上一个小时或者更长时间,途中他们三个会聊天或者唱歌。巴克唱歌的时候声音很大,还常常跑调,但拍子总是和它的蹄子落地的节奏相吻合。吉本斯领唱,朵拉应和。他们经常唱的是那首“当扑(当铺)”歌。朵拉把这首歌视为自己的原创作品,因为她接二连三在后面加了好几段词,包括“要问巴克住在哪儿,学校旁边小牧场”那句。
但是朵拉很快就长大了,她挺拔、苗条又高挑,前面的那个小鞍子她坐不下了。于是,吉本斯买了一头母骡子。在这头之前,吉本斯还买过两头,但都不合适。第一头是被巴克拒绝了,因为按照它的说法,这头母骡子“太宠(蠢)了”。第二头不珍惜无衔笼头带给它的舒适,竟然想跑,所以也不行。
挑第三头的时候,吉本斯让巴克自己做主,朵拉也可以提意见,但唯独吉本斯不参与决策。于是,巴克在它的小牧场里给自己挑了个伴儿,吉本斯也相应地扩建了畜棚。巴克还在兼职当种骡挣钱,但它似乎很喜欢在家有比乌拉陪着。不过,比乌拉并不想学着唱歌,也很少讲话。吉本斯怀疑它是不敢在巴克在场的时候开口,因为吉本斯独自骑它出行的时候,它很乐意说话,至少在吉本斯问话的时候它会回答。最后的结果出乎吉本斯的意料,比乌拉成了他的乘用骡,反倒是高大的公骡子成了朵拉的专属坐骑。为了适应朵拉的腿长,他不得不把镫子的距离缩短到滑稽可笑的程度。
随着朵拉逐渐长成一个年轻女子,镫子也逐渐放长。后来,比乌拉产下一头小母骡,吉本斯决定留下它,朵拉给它起名叫“贝蒂”,从它小时候就开始训练。起初,朵拉让它戴着空鞍子跟在她后面慢慢走,接着让它适应有人骑着它在围场里跑。再后来,每日的骑行由两人两骡变成了三人三骡,他们还常常这样出去野餐。梅伯里夫人骑着最稳当的巴克,体重最轻的朵拉骑在贝蒂背上,吉本斯则照常骑着比乌拉。在吉本斯的记忆中,那是他度过的最开心的一个夏天。海伦和他骑在成年骡子上并肩而行,那头敢于冒险的小骡子载着朵拉,时不时超过他们,跑到前面,再跑回来,朵拉长长的褐色秀发在轻风中飞扬。
“你这个老不正经的,脑子里就没点别的事儿吗?”
“行了,亲爱的,我问的就是正经事儿呀。”
“欧内斯特,小伙子们当然都格外关注她啦。她也常常打量小伙子呢。不过,你放心,该嘱咐的我都会嘱咐她。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她挑得很,绝不会屈就。”
愉快的家庭野餐并没有延续到下一个夏天。梅伯里夫人开始觉得自己上了年纪,腿脚不太好使了,每次上下骡子都要有人搀扶才行。
人们对吉本斯在银行业中搞垄断这件事早就议论纷纷。所以其实在舆论造成不容忽视的影响之前,吉本斯有充分的时间做准备。新起点商业银行是一家发行银行;他(或者撒刻)在他们开拓的每一颗殖民星球上都会建起这么一家银行。对于正在成长中的殖民地来说,金钱是必不可少的。以物易物这样的模式太笨了。在殖民地生活中,交易媒介甚至比政府还重要。
收到与城里行政委员议事的邀请他一点也不惊讶。这种事迟早要发生。那天晚上,他修剪了一下他那凡·戴克式的胡须[5],染灰了一些,同时也把头发染成花白,为了面对那些人的口诛笔伐做好了准备。他在头脑中回顾了一下他过去听到的那些提议,都是些让河水倒流,让太阳静止,把一个鸡蛋说成是两个的狗屁点子。不知道今晚这些人又要冒什么新傻气。他倒是希望这种蠢主意能推陈出新,虽然他并不想听人出什么蠢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