Ⅷ 陆见星(第2页)
……朗屋餐厅装修时髦,但店中辟出了一个角落做咖啡馆,名为“埃丝特尔私厨”。埃丝特尔是那里的女招待,同时也为主餐厅的食客服务。她总是面带微笑,所穿衣裙总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她还会热情地叫出每位常客的名字,招呼他们落座,殷勤地询问并记下新客人的名字。乔手下有三位大厨和几个帮工。他用人有极高的标准,不达标的员工会被开除。
可是,就在他们的朗屋餐厅开张之前,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发现这两个孩子比我想象的聪明,或许是他们会先把听到的全记下来,之后再想法子搞明白。听着,我当初把他们买下时,他们俩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我甚至觉得他们从来都没碰过钱。
我说的这件事源于律师寄给我的一封信,信里是一张银行汇票和一张账单。账单上的费用项目是:
两段路程的路费,第一段为神佑星至瓦尔哈拉星,第二段为瓦尔哈拉星至陆见星。第二段路程的费率按照(新卡纳维拉尔)星际移民有限公司的标准计算;第一段旅程的费率则默认与第二段相同。
所占份额的货物售出后得到的钱。
换算成陆见星元的五千神佑。汇率是基于购买力平价假设预估的,详情参见附件。
将上述几项相加,按照每年的无担保贷款商业利率计算的复利利息,每半年计算一次,共十三年。这样计算出的总数就是汇票上的金额。密涅瓦,我不记得具体的数字了,但就算是换算成塞古都斯克朗,那也是一大笔钱。
汇票上没有利塔或乔的名字,签字的是给我寄信的律师。于是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我发现他这个人很死板。我倒是料到了,因为我自己就是律师,只不过没有执业而已。他唯一肯说的就是他不能透露客户的身份。
我开始用各种法律术语轰炸他,最后他终于做出了让步,告诉我根据他受到的嘱托,如果我拒收银行汇票,他就会将汇票交给客户指定的某个基金会,然后在汇票承兑后通知我。但他拒绝透露是哪家基金会。
我只好挂了律师的电话,给埃丝特尔私厨打电话。利塔接了电话,切换成视频通话,然后向我露出了她最美的微笑:“亚伦!好久不见啊。”
我表示同意,然后说他们这些小蠢蛋显然是趁我没留神发了疯:“刚刚有个律师跟我鬼扯一通,还寄给我一张可笑的银行汇票。要是我现在够得着你,早就打你几板子了。我要和乔说几句。”
她开心地笑起来,告诉我随时可以过去打她板子,不过和乔说话得等一下,因为他在锁门。接着,她收起了微笑,郑重地说:“亚伦,我们最亲爱的老朋友,那张汇票一点都不可笑。多年前您教过我,有些债是还不清的。单说钱的部分倒是可以还清。这就是我们一直以来在做的——把可能欠您的债都还清。”
我说:“妈的,你这个蠢货,他妈的你们俩可什么都不欠我!”也许原话不是这样,但内容差不多。
她回答:“亚伦,我们敬爱的主人……”
密涅瓦,“主人”这个词让我大为光火。紧接着我说的话简直能把六头骡子组成的驼队中领头骡的皮烧穿。
她赶紧让我消消气,柔声说:“船长,只要我们还没还清这笔钱,您就还是我们的主人。”
亲爱的,我顿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加了一句:“可是,船长,就算钱还清了,您在我心中还是我们的主人。乔也一样,我无比确定。就算现在我们在您的训导下自食其力,过上了自由的生活,这一点也不会变。尽管多亏了您,我们的孩子,包括我肚子里怀着的这个,以为我们始终是骄傲的自由民,但我们依然把您视为我们的主人。”
“亲爱的,你都快把我惹哭了。”我说。
她说:“不,不!船长从不哭泣。”
我说:“姑娘,你知道得太多了。其实我也会哭,只不过每次哭都躲在我自己的船舱里,而且还会锁上门。亲爱的,那我就不跟你争了。如果这样做能让你们俩感觉得到了真正的自由,那我收下这笔钱。但是我只收本金,不要利息。因为你们是我的朋友,而我从来不跟朋友收利息。”
“船长,我们不只是朋友。再说了,还钱的时候应该把本金和利息一并还上,这是您教给我的道理。虽然当时我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奴隶,刚刚获得自由,但我将这个道理记在了心底。约瑟夫也是这么想的。先生,尽管您不同意,但我真的想把利息也付了。”
我换了个话题:“要是我拒绝了,得到这笔钱的是哪个讨厌的基金会?”
她迟疑了一下,告诉我:“我们本来想让您来决定的,亚伦。我们推测您一定会把钱交给宇航员的孤儿,所以我们最后决定交给哈里曼纪念收容所。”
“你们俩真是疯了。据我所知,那个组织富得流油,根本不缺钱。听着,如果我明天进城去找你们,你能不能暂时把店关了?要不我等尼尔日的时候再去吧?”
“亲爱的亚伦,哪一天都可以。”于是,我说晚点再打给她,便挂了电话。
密涅瓦,我需要时间思考。乔不是问题,他从来都很好说服,但是利塔很倔强。我已经提了个折中的法子——只要本金,不要利息。可她还是分毫不肯让步。这笔钱之所以多得吓人主要就是因为利息。十三年前,这两个人只有几千元的启动资金,他们奋斗至今才有这样的日子,他们还有三个孩子要养,这笔钱对他们来说尤其重要。
复利简直能杀人。她口中欠我的这笔钱,即银行汇票上的钱,比本金的两倍半还要多。我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攒下这么多钱的。要是我能成功劝她只还本金,不算复利,他们还能剩下不少钱用于扩大经营。要是他们还想做点让自己骄傲的事,可以分出一小部分给成为孤儿的宇航员或者宇航员的遗孤,再或者给脾气暴躁的小猫咪。不过,我非常了解,我这么说在他们眼里就是小看人了。这都是我教会他们的,不是吗?有一次,我和人打牌,我们在是否切了牌的问题上看法不同,我也懒得跟那人争执,干脆在牌桌上甩下一笔钱,是汇票上的数额的十倍,然后离开了牌局。那天我在墓地里过的夜。
也不知道她那个可爱又古怪的小脑袋瓜是怎么想的,这样做是否出于报复心理呢?因为十四年前的一个晚上,我把她从我**拖下去,拒绝和她发生关系?如果现在我和她谈条件,提出收下本金,但利息需要她用身子来偿还,她会怎么做?唉,她肯定该没等我说出“**”三个字就躺在我面前了。
这样可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既然她已经拒绝了我的折中法子,我们又回到了起点。她下定了决心,要么把欠款还清,要么把那笔钱随随便便给出去。这两个选择我都不会接受。我也是个倔强的人。
一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当天晚餐时分,仆人退下之后,我告诉劳拉我得去城里出趟差,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可以在我忙公事的时候逛逛商场,然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劳拉当时又怀孕了,所以我想她可能会花上一天时间买买衣服。
其实我并不打算带她一起去和利塔谈事情。我们对外的说法是,约瑟夫·朗、埃丝特尔·朗和他们的大儿子都生于瓦尔哈拉星,后来他们搭乘我的飞船,我们便成了朋友。我将这个故事编得滴水不漏,又在去陆见星的路上教两个孩子牢牢记住了这个故事,并且让他们跟着托尔海姆的声光录像带学习,让他们在各个方面都与瓦尔哈拉人相差无几。除非有真正的瓦尔哈拉人细细盘问,否则他们的身份绝不会露馅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