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家事(第10页)
“让我想想我都干过什么。农民、律师、法官,我还告诉过你我当过医生。我当过各种飞船的船长,大多数是执行探索任务的,但有时候是货船或移民船。还有一回,我驾驶一艘武装私掠船,船上还有一帮子你不会想带回家介绍给妈妈认识的恶棍。我做过学校老师,但是校方发现我竟然告诉孩子们残酷的真相,就把我给辞退了。我这种行为在银河系各处都是犯了大忌。我还参与过一次地下的奴隶交易,以奴隶的身份参与的。”
我难以置信地眨眨眼:“难以想象。”
“不幸的是,我当时身临其境,无须想象。我还做过主教。”
我不得不再次打断他。“主教?拉撒路,您不是说,或者至少您的言语曾经暗示过,您没有任何宗教信仰吗?”
“是吗?不过,‘信仰’是给善男信女准备的,艾拉;它是主教大人的障碍。我做过风流院的‘教授’。”
“什么?这是什么职业?”
“嗯?就是妓馆经理。不过有时我也在那儿负责弹琴唱歌。别笑,当时我可有副好嗓子。那是在火星上。你听说过火星吗?”
“挨着故星地球的行星,太阳系第四颗行星。”
“没错。今天来看那是一颗无关紧要的行星,但我说的是在安迪?利比改变一切之前的事。当时美国退出了太空贸易,让我陷入了困境。于是,2012年的会议之后,我离开了地球,有段时间没回去过,这让我避免了很多不愉快,所以我不该抱怨什么。如果那次会议的结果正相反——不,我错了;如果果子熟了,它就会从树上掉下来,而当时的美国已经熟烂了。艾拉,永远别做悲观主义者;虽然悲观主义者对一件事的判断往往比乐观主义者更正确,但乐观主义者享受到的乐趣更多。再说,你再怎么操心都阻止不了历史的进程。
“好了,回到我们刚才说的火星和我在火星上的工作。那只是一份我为了咖啡和蛋糕而做的工作,但是我做得挺开心。同时我还是那儿的保安,妓馆的女孩儿们都很友好,当着她们的面把不尊重她们的垃圾丢出去是件乐事。有时候我扔人的劲儿特别大,人还会从地上弹起来呢。然后我会把这人加入黑名单,以后他就再也进不来了。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扔两次人。后来人们传开了,不管去妓馆的金主有多大方,‘快活’德兹都会在小姐们面前教他学礼仪。
“一开始我的改制遇到了麻烦,但是后来管消遣与文化的政府官员终于想明白了,在供不应求的情况下,只肯用可怜兮兮的一点钱来换稀罕的服务是行不通的。火星本就是个讨厌的地方,能让这地方变得稍微可爱一点的人为数不多,要是还压榨她们,那就太说不过去了。再说了,她们要是工作得开心,还能让这地方变得更可爱一些。艾拉,从这个角度来说,妓女和神父起到的社会功能是一样的,妓女的效果还更好些呢。
“我想想啊。我多次积累起财富,但又多次财富尽失,常常是通货膨胀或者政府查抄我的家产,让我的财富‘国有化’或者‘自由化’导致的。‘永远别相信王侯将相。’艾拉;他们从来不生产,只会偷窃别人的劳动成果。我破产的次数比致富的次数多。当穷人和当富人比起来,还是前者更有趣,因为一个不知道下顿饭在哪儿的人永远不会无聊。他可能会感到愤怒什么的,但总不会无聊。不管他承不承认,这种困顿的生活状态都会磨砺他的思维,促使他做出行动,为他的人生增添**。当然了,他也会因为窘迫落入陷阱,这就是食物常常被当成陷阱诱饵的原因,但这也正是破产的有趣之处,它能让你思考,到底怎样才能在不落入陷阱的前提下脱贫致富呢?饥饿的人往往会丧失判断力。一个七顿饭没吃的人常常会想杀人,但杀人从来都不能解决问题。
“我还当过广告文案策划人、演员——我当时穷得没法子了才当的演员——还做过教士助祭、建筑工程师等,甚至当过好几回机械工程师。因为我一直相信,高智商的人只要肯学,就可以用一双巧手创造出任何东西。不过下顿饭没着落的时候,我不会坚持非要做技术性工作;我曾经常常拿着白痴棍——”
“这是什么意思?”
“孩子,这是以前用来指代铁路维修工的词儿,因为铁道工人通常会在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一头是铲刀,一头是自己——一个白痴。我只干过几天那种工作,不过已经足够我搞明白当地的组织机构了。我做过政治活动经理人,还有一次当了改革政治家,但只有那一次。改革政治家不仅爱向公众撒谎,而且撒的谎都很拙劣;相反,商人政治家都比较诚实。”
“动动脑子,艾拉。我没说商人政治家就不偷窃,他们的生意本身其实就是在偷窃别人的劳动成果。但是所有政客都不事生产。不管哪一个政客,他的唯一商品就是他的嘴皮子。政客的人品如何,体现在当他给你承诺时,你是否相信。成功的商人政治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们会尽可能信守承诺,维护自己的声誉,因为他们想把生意继续做下去,继续偷窃,就是这样,不只是做今天和明天的生意,还要做明年的,后年的。因此,只要他够聪明,做成了眼下这单生意,他就可以像鳄龟一样咬住就不松口,绝不会拿他唯一可卖的东西——信守承诺的好声誉冒险。
“但是改革政治家没有生意可担心。他要致力于为所有人争取福利。这是一个高度抽象的使命,因此可以有无穷无尽的定义,甚至根本无法用有意义的措辞去定义。所以,你以为两袖清风、一心为民的那些改革政治家每天还没吃早餐就能撒上三次谎,而且他会对这种情况表示诚恳的歉意,然后告诉你,他这么做不是不诚实,而是为了坚定不移地捍卫他的理想。
“要让他食言也很简单。只要有人说服他,其他做法能给大家争取更大的福祉即可。他随时都能变成一个反复无常的人。
“等他坚定地走上这条路,他就有能力独自撒谎了。幸好这样的人很少能在政治舞台上待太久,除非是世风日下、文化堕落的时候。”
我说:“拉撒路,我一定谨记您的教诲。因为我大半生都待在塞古都斯星上,我对政治的认识只局限于理论。这都是拜您之前的规划所赐。”
老祖白了我一眼,眼神中透着冷酷的嘲讽:“我才没做过什么规划。”
“可是——”
“行了,闭嘴吧。你自己就是个政治家,但愿你是个‘商人’政治家,但是你把异见者统统送到了别的星球上,这样的手腕让我心有疑虑。密涅瓦!将这段话的关键词也设为‘笔记本’,亲爱的。我立下契约,将塞古都斯星转让给基金会,本意是为了让他们建立一个成本低廉、结构简单的政府,凡事以宪法为尊。在这样的条件下,政府的权力受到了极大的制约,而亲爱的人民,上帝保佑他们的黑心肝,我没有给他们任何说话的机会。
“我对此没有抱太大希望。艾拉,人是政治动物,禁止一个人参与政治活动就像禁止他**一样难,恐怕你连试都不该试。但我那时候太年轻,充满美好的期望,希望能把政治活动限制在私人领域,将它与政府隔离。我以为这样的政府只能维持一个世纪左右,没想到它到现在都没崩溃,太让我吃惊了。这样可不好。这颗星球早该迎来一场革命。如果密涅瓦没有给我找到更好的事儿干,我可能会用化名出山,染头发,整鼻子,然后揭竿而起,发动革命。所以你要留神了,艾拉。”
“啊,对哦。不过成功镇压一场革命可能会让你改变想法。或许你会愿意当我的参谋长,然后在暴力革命结束后制造政变,逼我下台,自立为王,然后把我送上断头台。这倒是一件新鲜事儿,我可从未打算因为政治这东西掉脑袋。掉了脑袋可就没法从头再来了,是吧?‘说时迟,那时快,篮子里多了个人脑袋。它没法回答问题你可别见怪。’大幕落下,无人谢幕。
“但是革命也很有趣,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上大学的时候是怎么熬到毕业的?我负责操作加特林机枪[21],一天能挣五美元,完事儿还能得到战利品。但我一直是个下士,没再往上升,因为每次我赚够了一个学期的钱就溜了。作为雇佣兵,我从不想成为死去的英雄。但是冒险和风云变幻的战场吸引着年轻的我。我当时的确非常年轻。
“可是,在战场上,我每天都脏兮兮的,饭也不能准时吃,随着我的成长,耳畔呼啸而过的子弹对我来说失去了原有的魅力;第二次参军——并不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我选择了海军。虽说加入的是海军,但我其实后来成为海军飞行员,还用了化名。
“除了奴隶,我几乎什么都卖过。我曾在巡回演出中扮过读心术士,还当过一次国王。这又是一份被人们高估了的职业,上班时间太长。此外,我从事过女性时装设计的工作,当时给自己起了个假的法国名字,平时说话都用法国口音,而且还留起了长发。那差不多是我唯一一次留长发,艾拉。长发不仅打理、养护起来需要很多时间,还会在近身格斗的时候给对手可乘之机,在关键时刻遮挡你的视线。不管哪种不便都是致命的。但我也不喜欢台球似的光头,因为只要刘海不挡眼,厚厚的头发可以为你减少头皮受伤的危险。”
拉撒路说完陷入了沉思:“艾拉,就算我都记得,也无法把我为了养活妻儿做的所有工作都列出来。我做过时间最长的一份工作大概持续了半个世纪,情况非常特殊;最短的仅仅从早餐后开始,到当天的午餐前结束,也是遇上了特殊情况。但是不管在哪儿,工作是什么,干活的人都有创造者、索取者和伪装者之分。我喜欢成为第一种人,但对后面两种我也没有瞧不起。每当我需要养家糊口的时候——我经常扮演这样的角色——我从未让悔恨阻碍我把食物放在餐桌上。我不会偷别家孩子的食物来养育我的孩子,如果一个人不太挑剔的话,他总能通过假模假式但又没那么恶心的工作赚到点儿钱。承担家庭责任的时候,我从来不挑三拣四。
“你可以卖一些没有固有价值的东西,比如说故事或者歌曲。我在娱乐行业的每个分支都干过。有一次,我在法蒂玛的首都讨生活,就蹲在当地的市场,面前放了个黄铜碗,给来往过客讲比现在这个还长的故事,等待着硬币丢进碗里时激动人心的咣当声。
“那时候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这样低调过活、勉强糊口,要么就自甘堕落去做贼。要是不熟悉当地的风俗习惯,做贼也很难。要不是我有妻子和三个小孩要照顾,我估计自己一定会去冒险做贼。艾拉,家庭拖累了我。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可不能像单身汉一样冒险。
“于是,我只能坐在那儿,把从格林童话和莎士比亚的戏剧中看来的故事再讲一遍,直到我的尾巴骨被地上的鹅卵石硌得生疼。在攒够买工作许可证的钱和按惯例给办证人的酒钱之前,除了买吃的,我不让妻子在别的东西上花钱。不过,艾拉,后来我摆脱了这种窘境。”
“您是怎么办到的,拉撒路?”
“虽然有点慢,但我最后彻底摆脱了穷日子。在市场上卖故事的那几个月,我深度了解了那个社会的等级和结构,知道了什么人得低头苦干,什么人能吃香喝辣,还有什么人可以置身法度之外。然后我继续在市场上混了几年。别无选择。但是后来我先受洗,皈依了当地的宗教,换了个当地人更容易接受的名字,然后背诵了整本当地的经文。它和几个世纪前地球的任何经文都不一样,但我的努力是值得的。
“关于我怎么加入补锅匠公会这段,就跳过不讲了。总之,我接到的第一个活儿是修电视接收器,这是公会领袖派给我的私活儿,挣不了多少钱。这个社会的技术水平滞后,风俗习惯不鼓励进步,而且他们目前拥有的技术是大约五百年前从地球上学来的,就这还学得差点意思。因此,艾拉,在那儿我就相当于一位会魔法的巫师,要不是我小心翼翼地扮作信仰当地宗教的虔诚信徒,并且大方地捐钱给教会的话,早被施以绞刑了。于是,凭借我的技术在公会中站稳脚跟后,我开始兜售新鲜的电子玩意儿和老掉牙的占星术,前者仰仗的是他们没有掌握的知识,后者仰仗的是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最后,我成为多年前罚没我的飞船和货物的那个顶级要员的首席助手,我帮着他积累了更多财富,同时也让自己赚了个盆满钵满。至于他是否认出了我,他从来没说过。我蓄起了络腮胡子,外观改变了不少。不幸的是,他后来失了宠,于是我就上位了。”
“拉撒路,您是怎么做到的?我是说,您是怎么不被识破的呢?”
“问到点子上了,艾拉!他是我的恩主。我的合同里是这么写的,我也一直这样称呼他。我给他占星,警告他天象对他不利。事实情况也确实如此。那样的星系我几乎没见过。两颗宜居的行星围绕着一颗恒星,二者都已经成了人类的殖民地,而且它们之前有通商。手工艺品和奴隶——”
老人闭起眼睛,好长时间不曾睁开,我差点以为他睡着了(我们刚开始每天面谈的那段日子,他总是中途打瞌睡),但他随后睁开了眼睛,严肃地说:
“艾拉,这种恶行比历史学家提到的要普遍得多。它确实对经济不利。奴隶制社会无法与自由的社会竞争,但是银河系这么大,这样的竞争通常不存在。只要有允许奴隶制存在的法律,就会有奴隶制,不止一次,也不止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