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家事(第8页)
我说:“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当然准允。你要是想只署‘密涅瓦’我也同意。”
拉撒路突然插了进来:“别傻了,孩子。亲爱的,还是署名‘密涅瓦?L。韦瑟罗尔’吧。‘L。’代表‘朗’,因为你,艾拉,你年轻的时候在一颗偏僻的星球上和我的一个女儿生了个私生女,但最近你才刚刚抽开身,把这个事实记在了家族档案中。我可以证明,因为记入档案的时候我在场。但是密涅瓦?L。韦瑟罗尔博士现在不知身在何方,正在为她的下一部鸿篇巨制做调研,想采访也采访不到。艾拉,你我得打起精神来,为我这个杰出的孙女的履历增光添彩,明白了吗?”
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给你安排这个身份,怎么样,孩子?”
“我很满意,拉撒路。祖父拉撒路。”
“不用叫我‘祖父’,把第一套书送给我就行,亲爱的,上面还要有你的献词——‘密涅瓦?L。韦瑟罗尔谨以此书献给我挚爱的祖父拉撒路?朗。’怎么样?”
“拉撒路,我很乐意,也很荣幸这样做。献词应该是手写的,对吧?我曾经用我的外扩装置——一个模块——来代艾拉签署公文。我可以把它改装一下,这样一来,献词的笔迹就不会和他的笔迹一样了。”
“好。如果艾拉表现得好,你也可以考虑送他一套签名书。不过你送出的第一套必须是我的。我是长辈,而且是我先想出这个主意的。现在我们回到你的调研本身。我永远不会读那二十卷鸿篇巨制,密涅瓦。我只对结果感兴趣。所以,告诉我,到现在为止你的调研有什么收获?”
“拉撒路,我否决了大半个矩阵,因为那些事情要么是我从档案馆得知您已经做过了的,要么是我推测您不会喜欢做的——”
“等等!海军有句话说得好:‘凡事我若没做过,必定要尝试一下。’据你推测什么事是我不会想做的?说出来我听听。”
“把这项划掉,还是把它留给物理学家们吧。另外,利比和我其实做过这件事。”
“档案中没有记录,拉撒路。”
“档案里没记的多了。继续说吧。”
“改变您的基因模式,打造您的水陆两栖克隆体,让他能生活在海洋中。”
“我似乎对鱼不太感兴趣。给我讲讲这件事有什么风险。”
“有三点风险,拉撒路。每点风险单独发生的可能性低于99%,但是接连发生的可能性几乎是100%。这样的两栖‘人’其实已经培育出来了,但是能活下来的,截至目前,非常类似巨大的蛙类。这类生物在深海里其他‘居民’中的存活率,单就塞古都斯这颗星球上的数据而言,曾用理论验证过,活到十七天的概率为50%,活到三十四天的概率为25%,依此类推。”
“我认为我可以改善他们的存活率。可我对俄罗斯轮盘赌式的实验没什么兴趣。其他风险呢?”
“把您的大脑移植到改良的两栖克隆体中,之后如果您存活下来,我们会再将您的大脑移植到普通克隆体中。”
“这条划掉吧。如果我不得不生活在水里,那我可不想当一只青蛙,我想做海洋中最凶悍的大鲨鱼。另外,我想,如果生活在水下那么有意思,我们人类肯定还在水下待着呢。再给我说个别的吧。”
“另一件新鲜事可以分三重难度,先生,其一是乘坐飞船在N维空间迷失方向;其二是发生这种事时没有乘坐飞船,仅仅穿了宇航服;其三是连宇航服都没穿。”
“把这些都划掉。前两重难度的事我都算是经历过,我不喜欢;第三重难度的事简直就是蠢,谁愿意在真空中憋死呢?不仅没什么趣味,还引人不快。密涅瓦,万能的智慧之神——不管有没有这么个神吧,总之他让人类得以选择平静、安详的死亡方式。就是这样,除非有谁出于不得已而痛苦地死去,不然自己主动选择惨死岂不是太蠢了。所以,不管是像没能从茧中出来的毛毛虫一样憋死,还是自己送死,凡是死法愚蠢的新鲜事通通给我划掉。很好,亲爱的,你已经成功地让我相信,你定义为危险概率高于99%的新鲜事确实不值得一试;把那些都划掉吧。我只关心这样的新鲜事——对我来说新鲜的事,做了之后我的生存率要高于50%,而且如果我保持警惕,生存率还会更高。举个例子,我从没向往过钻进桶里,然后从高高的瀑布上方滚下去。你尽可以把桶设计得安全些,但你一旦钻进去开始滚动,接下来的事就只能听天由命了。除非你深陷更糟糕的绝境,而你最安全的逃离方式就是它,否则这就只是一种愚蠢的特技表演。赛车、赛马、滑雪这样比拼速度的赛事还有趣些,因为它们每一项都需要技术,但我仍然对它们蕴含的危险性敬谢不敏。为了冒险而冒险,那是以为自己是不死之身的傻小子才干的事,而我清楚自己不是不死之身。所以有很多山我永远不会去爬,除非陷入了困境,我才会冒险——确实冒过这种险!——但一定是以我能想到的最简便、最安全,也最保守的法子来冒险。别说什么最新奇的事儿都危险,危险和新奇可是两码事。危险只不过是我们无法逃走时必须面对的。你那个框架里的其他分类呢?说说吧。”
“嗯?”
我从未见过老祖这样惊诧。(其实我也很惊诧,尽管这事儿不是让我来做)。
他慢吞吞地回复说:“密涅瓦,我不清楚你是什么意思。两千年来,一直有外科医生将不够格的男性变成伪女性,将女性变成伪男性的历史也几乎一样久远。我对这类花样也不感兴趣。好也罢,坏也罢,我就是男性。我想每个人都曾想象过,要是自己变成另一种性别会是什么感觉。但是所有的整形手术和荷尔蒙治疗都无法让人真正变性,只能变成无法繁衍的怪物。”
“我说的不是那种怪物,拉撒路,是真正的变性。”
“嗯——你让我想起了我快遗忘的一个故事。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个男人,哦,大概是在公元2000年的时候,不可能比这个时间更靠后了,因为那之后没多久世界就分崩离析了。好像是他的大脑被移植到了一名女性的身体中。当然了,这个手术要了他的命,因为异体组织排异反应。”
“拉撒路,我说的这种手术不会有那样的风险,因为我们会拿您的克隆体来做。”
“那确实完全不一样。你继续说。”
“拉撒路,这种变性手术已经在人类以外的动物身上做过试验了,其中将雄性转变为雌性的手术最为成功。先选中一个细胞,对其进行克隆。克隆前,我们先把Y染色体去除,再取同一个受精卵分裂出的另一个细胞的X染色体,这样我们就得到了基因模式与之前那个细胞相同的雌性生殖细胞,其中的Y染色体已经被去除,换成了X染色体。克隆后,这枚雄性细胞改造而成的细胞就成了真正的雌性克隆受精卵。”
“一定有风险。”拉撒路皱着眉头说。
“也许会有,拉撒路。这个过程中使用的当然都是基本的技术。您所在的这座建筑中就有好几种经过此类人工变性手术改造而成的雌性动物:几条母狗、几只母猫,还有一头母猪,等等,其中大多数都已经成功繁育了后代,只不过一条克隆母狗若是和给她提供克隆细胞的公狗配种,高概率下其不良隐性基因会叠加,使胚胎致死或致畸。”
“我早该想到会这样!”
“是的,但是正常的远系繁殖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一只通过上述变性手段创造出的雌性仓鼠繁衍的七十三代仓鼠证明了这一点。塞古都斯的本地动物群有着与众不同的遗传结构,所以我们还没对上述方法做出相应改良。”
“先别管塞古都斯的动物。在人类身上管用吗?”
“拉撒路,我能搜索的仅限于回春诊所发布的文献资料。这些文献中暗示这类试验的最后阶段会出现问题,也就是在雌性克隆体中激活为其提供细胞的雄性的记忆和经验——你们比较常用的说法可能是‘性格’——阶段时会遇到难题。还有一个问题,我们该何时结束提供细胞的雄性的生命,或者说我们是否该结束他的生命,这个问题又衍生出另外几个难题。但这类研究并没有被禁止。”
“我不干涉,拉撒路,但我不知道他们正在进行这类研究。我来问问吧。”我切换到银河语,开始跟行政总回春技师交谈,解释了一下我们刚才在聊什么,并向她询问这类研究应用于人类身上的进展。
我再转过来的时候耳朵有点发烫,因为我刚提起人体试验,她就突然打断了我,就好像我说了什么冒犯的话,然后声明这种试验是禁止的。
我把她的回答翻译给老祖听。拉撒路点点头:“我从这孩子的表情看出来了,答案是否定的。好吧,密涅瓦,看来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我不会在自己身上尝试染色体手术的。”
“也许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密涅瓦回答,“艾拉,你注意到没有,伊师塔只是说这类调研是‘禁止的’,但是没有说没发生过。我刚刚针对诊所公开的文献做了语义学分析,以揭开其中真相与谎言的暗示。我推断的结果是,几乎肯定他们曾经在人身上做过这类相关研究,但是后来没有再继续。先生,您希望下令诊所交出所有资料吗?我可以很快冻结他们的计算机,以防有擦除程序抹掉那些资料。”
“我们还是不要做任何夸张的事为好。”拉撒路拖着长音说,“‘暂缓’这类事或许有充足的原因。根据现在我对他们的了解,不得不假设这些家伙在这件事上知道得比我多。另外,我还不想做‘小白鼠’。密涅瓦,我们还是放弃这个方案吧。艾拉,我不知道如果没了我的Y染色体,‘我’还算不算是我自己;更不用说试验还有可能为了将我的性格转移到新的躯壳中,把那个贡献细胞的男性,也就是我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