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懒极而不败之人的故事(第5页)
老大卫是个真英雄。因为他在战争中的英勇行为,上面授予了他一枚勋章,这枚勋章将贯穿他接下来的整个人生故事。
大卫本打算,或者说盼着在退休的时候混到海军少校的位置,水上飞机的飞行员很少得到比这更高的军衔。但是因为这场战事,只用了几周时间他就晋升为少校;一年后,他成为指挥官,最后当上了上校。就这样,他没有面对选拔委员会,没有接受晋升考核,也没有实际去指挥一艘军舰,就得到了四条金色宽条纹的上校军衔。战争使得部队减员严重,只要还活着的军官不去招惹是非,就可以得到晋升。
大卫从不招惹是非。战争期间,他负责沿祖国的海岸线巡逻,侦察敌军的潜水艇,这算是一种“战时任务”,但并不比和平时期的工作危险多少。他还沿途鼓励文员和销售员参军做飞行员。他也接到过一个真的需要进入战区的任务,就是因为这个任务,他得到了勋章。我不知道具体细节,但是我清楚一点,“英雄主义”往往需要人在危险中保持冷静,尽他所能地利用手边的资源去完成任务;要是惊慌失措,转头逃跑,反倒容易被敌人一枪干倒。能保持冷静作战的人往往比故意想当英雄的人打赢的战役多;一心追名逐利的人往往会断送了自己和同伴的性命。
但是,要真的做一名英雄也需要运气。冒着枪林弹雨异常出色地完成任务还不够,你还需要一个人,看见你所做的,把它写成报告,那个人的资历越老越好。大卫就有这份运气,所以才得到了勋章。
战争结束的时候,他正在位于首都的海军航空局工作,负责开发新型巡逻机。也许他在那儿做的贡献比在战场上更多,因为他了解这些多发飞行器,就像了解那些还活着的人一样。就是这项工作让他得以从周围人迂腐的废话中抽身,真正做出一些成绩。于是,他白天坐在书桌前翻阅资料,晚上在家睡觉,就这样安然工作到战争结束。
大卫观察了一下大环境,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前途。他周围有成百上千个海军上校都和他一样,三年前还是上尉。按政客们一向主张的,战争过后,世界将“永远”和平,那么就没几个军人能得到晋升了。大卫没有老资历,按照部队的传统,他的服役经历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在政界和社会上的关系又不够硬。他看得出来,自己的晋升之路到头了。
他有的只是近二十年的军旅生涯,退休的话刚好满足拿到现有薪水一半的最低服役时长。他也可以选择继续在部队干,等到晋升海军上将失败再退休。
其实他不需要立刻做决定,因为服役二十年期满才到退休的时候,而他还有一两年的时间。
可他几乎立刻就退休了,因为他健康状况欠佳。诊断是“境遇性精神病[10]”。也就是说,他因为这份工作发疯了。
艾拉,我不知道对此该怎么评价。大卫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我这辈子没见过几个能始终保持理智的人,而他就是其中之一。可他退休的时候我没在场,当年因健康状况退休的海军军官里,“境遇性精神病”是第二最常见的理由。可他们是怎么判定自己有这个毛病的呢?像作家、老师、牧师或另外几种受人尊敬的职业一样,对海军军官来说,发疯根本算不得什么,不碍事的。只要大卫每天都准时上班,签署文职军官给他准备的文件,不和上级军官顶嘴,没人会知道他有精神病。我记得我认识的一个海军军官,他特别喜欢收藏女人的吊袜带,曾经把自己锁在舱房里一整天,就为了细细赏鉴他的大堆收藏;还有一个军官也干过这类事,不过他收藏的是邮寄东西用的贴纸。你说他们哪个是疯子?也许都是,或者都不是?
关于大卫的突然退休,你还需要一点当时的法律知识才能搞明白。军人服役二十年后退休得到的退休工资是原工资的一半,还要扣掉个人所得税,而且税率很高。但是,如果军人是因为残疾退休的,他每月能得到原工资的四分之三,而且还不用交个人所得税。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退休的真正原因,但是整件事都符合大卫做事的风格——用最少的付出换取最大的回报。我们姑且认为他是真疯了,但他怎么疯得像只狡猾的狐狸呢?
关于他的退休,还有几件事要讲一下。他之前认为自己没有机会晋升为上将,这个判断没错。但是,因为他在战争中的英勇表现获得的勋章,退休时他得到了荣誉晋升。就这样,在与他同级别的人中,大卫成了首位没有指挥过一艘船,更没有指挥过一支舰队就成功晋升为海军上将的军官;按照他的真实年龄来算,他也是史上最年轻的上将。我猜想,这个结果应该让大卫这个曾经懒得在骡子后面耕地的农家娃偷着乐了好久。
该福利政策的受众原本是年轻官兵,但是没什么能阻止一个职业军官占便宜;大卫发现自己也符合条件,就申请了这项福利。这样一来,他不仅享有原薪水四分之三的退休工资,无须交税,还有这笔提供给要去上学的已婚老兵的补贴,同样无须交税,每个月到手的钱不比他退役前拿到的少。其实还要更多,因为他不用再买漂亮的制服、不用再参加昂贵的社交活动。他可以只是散散步、看看书,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不用担心外观体面不体面。有时候他会熬夜,只为了证明玩扑克的人里乐天派比数学家多;然后很晚他才入睡,反正他再也不用早起。
他再也不用登上飞机了。大卫从来都不信任能上天的机器,因为它们飞得太高了,一旦失速可不是好玩儿的。飞机对他来说从来都毫无意义,只是他为了避免碰上更糟糕的事儿做出的一个选择。一旦他的目的达到了,他就毅然决然地把飞机抛到脑后,就像当初他把花式击剑抛到脑后一样。在这两件事上,他都毫无悔意。
很快,他就得到了一个学位——农学理学学士学位。以后他就是“懂科学”的农民了。
有了这张学位证书,再加上国家给老兵的特殊照顾,他原本可以谋一份公职,教别人务农。可是他没有。他从在军校里混日子时就开始攒钱,如今他从数字可观的银行户头上取了一些出来,回到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前他离开的山沟沟里,买了一座农场。没错,他只用自己的钱付了首付,然后用他在银行余下的存款做抵押,跟政府贷了一笔低息贷款——当然了,政府提供了补贴——付清了余款。
他要在农场上干活儿吗?别傻了,怎么可能。大卫从来都不会把裤兜里的手拿出来。他雇人种了一季庄稼,同时还在谈另一桩生意。
艾拉,大卫这个宏大计划的实施与一个特别不可思议的因素脱不开干系。我必须特意提醒你,一定要相信我说的话,因为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觉得很难理解这件事。
在战争的间隙,地球上的人口超过了二十亿,至少有一半因饥饿挣扎在死亡线上。然而——接下来就是我请求你相信我的事了,因为我亲身经历过,所以绝不会骗你——因为我们无须深究的原因,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粮食短缺始终都没有被解决,且不可能得到解决,只在局部地区或短时间内有过缓解;尽管世界上正经历如此灾难性的粮食短缺,大卫所在国家的政府还是决定付钱给农民,要求他们不要种庄稼。[11]
于是,大卫只种了一季庄稼。第二年,他的地就被划为了“休耕地”,政府给了他一张巨额支票,要求他别在他的土地上种东西,这正合了他的意。大卫热爱这几座小山,他离开之后一直思念着这里。当初他离开只是为了逃避干农活儿,现在有人付钱让他别干活儿,他当然非常乐意。他从不觉得在这片土地上耕耘,搞得尘土飞扬能给这儿增添什么魅力。
他用“休耕地”拿到的补贴款偿还了抵押贷款,此外他还有一大笔退休工资。于是,尽管不用种地,他还是雇了一个人处理农场的杂务,比如说喂鸡、给他养的一两头牛挤奶、照料蔬菜园和几棵果树、修补篱笆,等等。雇工的老婆则帮助他的妻子干家务活。至于大卫自己,他买了一张吊床。
不过,大卫不是一个严苛的雇主。他觉得既然自己不愿意早晨五点被叫醒,那牛也应该不愿意。他决计证实自己的猜测。
他发现,如果有选择的话,牛很乐意换一种更合理的生物钟。奶牛必须一天挤两次奶,它们就是这样的动物。以往都是早上五点挤奶,但其实上午九点挤奶也同样合适,只要挤奶时间规律就行。
但是好景不长,大卫雇来的人有工作焦虑的习惯。他觉得那么晚才给牛挤奶实在有负疚感。于是,大卫只好允许他按自己的节奏来,然后雇工和奶牛又回到了老样子。
至于大卫,他把吊床绑到了两棵树之间,正巧被树荫遮住,然后他又在吊床前放了张桌子,用来搁冷饮。他醒了就起床,不管是上午九点还是中午十二点,起了床他就吃早饭,吃完饭他就慢慢晃悠到吊床前,躺在里面休息,直到吃午餐再起来。他在农场上做的最辛苦的工作就是去兑了支票给妻子结生活费,这项“苦差”他每月只需要做一次。对了,他还不穿鞋。
他不看报纸,也不听广播。他觉得,如果再有战争爆发,海军会通知他的。就在他刚刚恢复看报听广播的习惯时,真的爆发了一场战争。不过,海军并不需要退休的上将。大卫对那场战争也没怎么关注,因为战争实在是让人沮丧。但他非常爱读国家图书馆里关于古希腊的书,还自己买了不少相关书籍。这是一门令人放松的学问,他一直很想多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每一年的海军节,他都会换上上将的制服,戴上他所有的勋章,包括他还是士兵时得的品行优异勋章,还有表彰他战时英勇行为并最终让他成为一名上将的那枚勋章。然后,他就让他的雇工开车送他去县政府,在商会的午宴上进行爱国主义主题的致辞。艾拉,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地位高、责任重,应该在公众面前有所表示;要不然就是出于他古怪的幽默感。总之,每年他们都邀请他,他也都会接受邀请。他的邻居以他为傲,因为他简直就是“有出息的家乡孩子”的典型,功成名就之后告老还乡,和邻居们过着一样的朴素生活。他的成功让父老乡亲们都觉得脸上有光,而且因为他特别亲切,从不摆架子,大家都喜欢他。就算他们注意到他其实什么活儿都不干,也不以为意。
我这么说吧,大卫应该不觉得自己是“效率专家”,但是他简化了他经手的每一项工作。和之前在大卫的工作岗位上工作的人相比,他的继任者的工作要简单得多。
不过,大卫的继任者常常会对工作进行重新安排,结果干的活儿是以前的三倍,需要的下属人数也是以前的三倍。没有对比就没有发现,大卫的工作效率真是高得古怪。有人天生就是勤劳的蚂蚁,即便是无用的工作也不得不做;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当富有创造力的懒惰天才。
“懒极而不败之人的故事”讲完了。就让他躺在树荫中的吊**吧。据我所知,他现在还在那儿躺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