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懒极而不败之人的故事(第4页)
这种事大卫从来没干过。有的人是天生的飞行员。大卫在第一次检查飞机的时候就明白了飞机的力量之源和弱点所在,就像他了解被自己抛弃了的挤奶凳一样深。
他学开飞机的速度和学游泳一样快。
他的教员说过:“大卫,你天生就是这块料。我要推荐你参加战斗机培训。”
战斗机飞行员是飞行员中的王者。他们飞上天和敌机交火,一战之后立分高下。要是一个战斗机飞行员成功打下了对方飞行员,自己安然无恙,如此五次之后,他就会被授予“王牌飞行员”的称号,这是极高的荣誉,因为你应该可以看出来,发生这种事的平均概率是二分之一的五次方,也就是三十二分之一。那么为此送命的概率就是余下的三十二分之三十一了,也就是说差不多肯定得死。
除了可能被某个陌生人把屁股轰掉的危险,当战斗机的飞行员还有其他缺点。比如说,战斗机飞行员必须单兵作战,自己给自己领航。当时的飞机上没有计算机、归航设备和其他我们今天觉得理所应当具备的部件,甚至到那个世纪末的时候都还没有。所以领航用到的方法被叫作“死亡推想”。因为如果你没有做出正确的推想,你就会死。海军的飞行员都是在水上飞,船上的飞机场特别小,战斗机燃油的安全边际仅有几分钟。在战斗中,战斗机飞行员必须趁着敌人没有把他弄死前就做出选择,到底是该把注意放在领航上,还是应该专心致志地去把敌人弄死。如果他想成为“王牌飞行员”,或者甚至只是想吃到当天的晚饭,就必须把头等大事做好,然后再担心领航的事。
战斗机飞行员还可能在海上迷航,也可能连同燃油耗尽的战斗机一起沉入海底。我提过这类飞机是由什么提供动力的吗?先是一种被称为“汽油”的**碳氢化合物的氧化带来化学放热反应,这种化学反应可以驱动发动机,发动机再给空气螺旋桨提供动力,就是这样。如果你觉得这种供能方式太不靠谱,我要肯定地告诉你,就算在当时这种方式也很不靠谱。它的供能效率之低令人痛心。一个飞行员不仅可能在无依无靠的茫茫大海上空发现飞机突然没了油,还可能发现喜怒无常的发动机咳嗽着要罢工。这种情况就很尴尬了,有时候甚至是致命的。
当战斗机飞行员不仅要冒着生命危险,还有其他不利。总之,这些都与大卫的人生大计不符。战斗机飞行员会被派到海上机场驻守,或者被派去运送物资。在和平时期,这类任务稀松平常。飞行员不用工作太辛苦,也不用频繁站岗,还可以有大把时间留在岸上某座陆上机场;他们的名字都将列入一艘航空母舰的官兵花名册,这样一来,航空母舰出海执行任务也能算飞行员的一份儿,晋升和赚钱也都仰仗这个。
可是,一年中飞行员被派到航空母舰上执行任务的那几个星期是真的在海上,参加军事演习,这就要求他必须在黎明前一个小时起床,预热飞机上脾气难测的发动机,随时待命;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发生了或真或假的危险情况,他都得马上起飞。
大卫讨厌早起。就算审判日来临,如果末日审判的时间定在上午,他肯定不愿意参加。
还有一个不利之处:在这些海上机场降落。在陆地上,大卫可以降落在一枚一角的硬币上,还能找零钱。这都是仰仗他自己的技术水平。因为想让自己毫发无伤地落地,他练就了高超的驾驶本领。而在航空母舰上着陆则不同,那都得仰仗母舰领航员的技术。大卫可不信任其他人的技术、善意和警惕性,不愿意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上面。
降落全程都靠领航员的肉眼,就像一个小男孩在玩抛接球一样,只不过在这样的情形下,大卫才是那个球,而且不是靠他的技术来接“球”,“接球”靠的不是他自己的技术,而是母舰领航员的。大卫不得不收起自己的技术、摈弃自己的意见,毫无保留地信任航空母舰上的领航员,稍有差池都会酿成灾祸。
大卫一直以来都遵从自己的意见,即使那意味着要对抗全世界。要把这样的信任交付给他人,这与大卫内心深处的信念背道而驰。总之,在航空母舰上降落就像把肚皮露给外科医生,然后说:“来啊,下刀吧。”可是他连这个医生是否会给火腿切片都不知道。在大卫的飞行生涯中,在航空母舰上降落成了让他最接近放弃一倍半的工资的一项因素,让他备受煎熬的就是降落时自己居然要接受另一个领航员的指挥,这个领航员却不用承担和他一样的危险!
第一次时,大卫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完成在航空母舰上的降落,之后从来没有轻松过。这件事给他上了一课,此前他从未想到会有这样的道理。那就是,有些情况下,其他人的意见不仅比他自己的要强,而且强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你应该明白了吧?不,也许你还不懂;我还没解释清这个情况。一架飞机降落在航空母舰上相当于一次受控的坠机。飞行员得让飞机尾部的钩子钩住横跨顶层甲板的阻拦索。但是,如果飞行员完全依靠自己在陆地飞机场的降落经验来判断时机,那他肯定会从舰尾一路冲出舰首;而如果他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想避免,那一定会飞得太高,钩不上阻拦索。陆地上的机场比较大,即便飞行员出了些小错误,也有足够的空间修正;但在航空母舰上,大卫只有一点点可怜的“窗口”,他必须精确地抓住时机,不能偏左或偏右,也不能靠上或靠下,不能太快或太慢,可他无法判断自己有没有正确地掌握这些变数。
(后来这个过程变成了半自动化的,再后来变成了全自动的。但是,在该过程最终得到完善之前,航空母舰总归不够先进。这是绝大多数人类进步的缩影:等你学会的时候往往太迟了。)
(但是,你会发现,自己学到的东西往往可以用于解决新问题。不然我们人类肯定还挂在树上**秋千呢。)
因此,飞行员必须信任甲板上的领航员,因为只有后者才能掌握降落的情况。这个领航员被称作“降落信号官(LSO)”,使用旗语向飞机上的飞行员发出指令。
落到甲板上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有多害怕——他被吓尿了。
那天晚上,他获得了一项了不得的嘉奖——皇家湿尿布勋章和证书,由LSO签发,飞行中队指挥官颁奖,整个中队的队友做见证。这是他人生中的一个低谷,比他刚上军校那一年还低落。虽然后来他了解到,颁发这种勋章和证书是常事儿,这些东西都是早早备下的,就等着一批又一批裤裆依然湿着的新手飞行员来领。但这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安慰。
从那以后,他开始机械地服从降落信号官的指令,像个机器人一样坚决服从,用自我催眠式的法子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和判断。等到考核夜间降落时,飞行员的神经就更紧张了,因为他们在空中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看到LSO挥舞的发光指挥棒。这回大卫第一次就降落成功了。
大卫决定,等他完成所有考核,正式成为海军飞行员,他绝对不去追求战斗机飞行员的荣耀。他将这个决定深深藏在心底,跟谁都没说。然后他申请参加高级培训,要驾驶多发飞机[8]。这有点尴尬,因为大卫曾经的教员,当时他所在的空军中队指挥官,早就看好他当战斗机飞行员的潜质,而提交这份申请必须经过他。所以,他呈交申请、开始走流程之后,就被这位上级叫到了他的舱房里。
“大卫,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申请上的意思,长官,我只是想驾驶多发飞机而已。”
“你疯了吗?你是个天生的战斗机飞行员。你只要再在这个侦察机中队里待上三个月,也就是一个季度,我就可以给你一份优秀的健康报告,拿着它你就能去参加战斗机的高级培训了。”
大卫沉默不语。
他的中队指挥官急了:“大卫,你还在为那个‘尿布奖状’耿耿于怀吗?整个军舰上有一半的飞行员都收到了那个。天哪,我还要怎么劝你啊,我自己都有一张。这种事没什么好丢人的,它只是为了让你在马上就要顶上飞行员的光环之前更像个普通人。”
大卫还是一言不发。
“妈的,别站在那儿不说话!把这封申请拿回去撕掉,然后重新交给我一份参加战斗机培训的申请。我可以立刻放你走,不用再等三个月。”
大卫就是站在原地不吭气。他的长官瞪着他,脸涨得通红,最后轻声叹道:“也许我看错人了,你不是当战斗机飞行员的料,兰姆先生。行了,你走吧。”
最后,大卫终于在被叫作“大家伙”的多发水上飞机上找到了归宿。这种飞机体形极大,不能从海中的航空母舰上起飞,所以大卫不用再随着航空母舰一起出海,但也算是在执行海上任务。于是,大卫几乎天天在家过夜,在他自己的**,和他自己的老婆过夜。偶尔需要晚上值勤,他才在基地过夜。水上飞机极少夜间出勤,就连在白天天气好的情况下都很少出勤。这种飞机飞一次的成本高昂,不能轻易冒险,再加上当时国家的经济正困难,所以飞得更少了。每次起飞都必定要全体机组成员到齐才行。双发飞机可载四五个人,四发飞机可载人数更多。通常飞机上还有乘客,这些人为了得到足够的飞行时数,拿到额外的报酬而搭乘飞机。这一切都符合大卫的要求。他再也不用一边操心领航的事,一边同时忙活另外十六件事;不用再依赖降落信号官的判断;不用再忐忑地指望脾气难测的发动机正常运转;不用再担心飞机的燃油耗光。没错,如果有选择的话,他希望每次降落都靠自己。后来有时会有更资深的飞行员取代他来执行飞机降落,他也不会表现出焦虑,因为所有“大家伙”的飞行员都非常小心,他们都打算活得长些。
——大卫过了许多年舒舒服服的日子,还升了两级。
后来战争爆发了。那个世纪总是战火连天的,但并非到处都在打仗。不过我要说的这场战争几乎波及了地球上的所有国家。大卫对战争的看法十分悲观,他认为海军存在的目的就是要让别国看到它的强大,让他们不敢挑起战事。但是没人问他的意见,更何况现在操心也晚了,辞职也晚了,又没什么地方可逃的。对于不在他控制范围内的事儿,他从来不操心,这很好,因为这场战争持久而艰苦,死亡人数以百万计。
“我的祖父拉撒路,战争期间您在做什么呢?”
我?我在卖自由公债[9],发表了一段四分钟的演讲,同时在为征兵局和粮食配给委员会工作,还做了其他宝贵的贡献,直到总统把我召回了华盛顿。当时我做的事都是机密,说出来你也不信。孩子,你先别插嘴,我跟你讲大卫都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