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变奏 Ⅰ 国务(第2页)
“从您的克隆体上取下的性腺自然是您自己的,拉撒路,这是一个基本道理。”
“嗯……再看吧。艾拉,早起是恶习,它会阻碍你的成长,减少你的寿命。说到这儿,”拉撒路瞟了眼墙,“谢谢你把自杀开关重新安上。不过,在这个美好的早晨,我并没有想去按它的冲动,可我始终喜欢有选择。加拉哈德,给董事长端一杯咖啡,给我把那个塑料信封拿过来。”祖父拉撒路下达指令的同时做了几个手势,不过我觉得就算不加手势技师也能听懂。技师要么能听懂他的话,要么有某种心灵感应;回春技师都非常善解人意,他们也理应具有这个素质。总之,男技师立即照做了。
他把命令信封递给拉撒路,给我倒了杯咖啡。其实我并不想喝咖啡,但既然礼仪如此,我只好照做。拉撒路继续说:“艾拉,这是我的新遗嘱。你看一下,然后归档吧,再告诉你的计算机,我已经认可了她的措辞,又读了一遍,让她记录了下来,告诉她把这份记录放在她的永久记忆库中,还加了‘锁’。现在只有费城的律师才能把遗产从你手中哄骗去了,无疑他们有这个本事。”
他挥手让男技师闪到一边去:“谢谢,小子,不要咖啡了。去坐着吧。伊师塔,亲爱的,你也去坐着吧。艾拉,这俩年轻人是什么人?护士、勤务兵、仆人,还是什么?他们像老母鸡照顾鸡仔一样围着我转,我只需要一点点社交,一点点人类的陪伴,多余的照顾概不需要。”
我不问询一下没法回答他的问题。其实我没必要知道回春诊所的组织架构,再说这是一家私人企业,不在委员会管辖范围内,而且我插手老祖的治疗已经非常招诊所主任的恨了。所以只要他们听我的命令,我就尽可能少插手别的事务。
我用银河语对女技师说:“女士,老祖想知道您的岗位是什么。他说您在这儿表现得像个仆人。”
她低声回答:“先生,能尽可能地为老祖提供服务我们很高兴。”然后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我是行政总回春技师伊师塔?哈迪,负责回春术的副主任,那位是我的助理值班员兼助理技师加拉哈德?琼斯。”
我接受过两次回春术,活到现在已经非常熟悉这一套了,所以遇上外表年龄与实际年龄不符时,我并不吃惊。但是我承认,当我发现这个年轻女人不只是一个技师,还是她所在部门的领导,可能还是整间诊所里的三把手时,我吃了一惊。诊所主任那个罢工的老顽固在帐篷里度假的时候,她可能就是二把手,甚至可能是带副手或管理其他部门领导的代理主任,留下来“照管铺子”。“那么,”我回应,“我能问问您的实际年龄吗,行政总技师女士?”
“代理董事长先生可以问我任何问题。我只有一百四十七岁,但是我在这个岗位上非常称职。这是我首次成熟期后从事的唯一职业。”
“我没有质疑您不称职的意思,女士。只是看到你没有坐在办公桌后指挥,而是亲自值班,我很惊讶。不过我必须坦言,我不了解诊所的运转机制。”
她露出一丝浅笑:“先生,您对这次治疗怀有个人兴趣,我也一样。这并不是说我能够理解您的思想。我亲自值班是因为我不想让他人代我行使职责,毕竟他是老祖。我把指派给他的所有值班员的名单都筛选了一遍,只留下了最优秀的。”
我早该知道这些的。“英雄所见略同。”我说,“听到你这么讲我很开心。不过,我能提个建议吗?我们的老祖性格独立,而且高度奉行个人主义。他希望尽量减少对他的个人看护,只留下必要的就行。”
“先生,我们是不是招他烦了?是过于热心了吗?我可以退到门外听候吩咐,这样的话,他想要什么东西,我们也能立刻回应。”
“他可能是嫌你们太热心了,不过你们还是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吧,他确实想要有人陪伴。”
“你们咿咿呀呀的在说些什么?”拉撒路问。
“祖父,我不知道诊所的运营机制,所以为了回答您的问题,我得问她一些问题。现在我了解了,伊师塔不是仆人,她是回春技师,而且技术非常高超,她的助理也是。他们很高兴为您提供您想要的任何服务。”
“我今天感觉相当好,不需要什么仆役。想要什么我就大声喊好了,不需要他们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说完他咧嘴一笑,“但她可真是个性感尤物,而且身材高挑,像是零食货架上的大包经济装似的。有她陪着很愉快。她举手投足像猫一样,柔弱无骨,像是在流动。她确实让我想起了阿里埃尔。我有没有告诉你阿里埃尔为什么想杀我?”
“没有,如果您想告诉我,我很乐意听听。”
“好,等伊师塔离开的时候你再问我。我觉得她实际上懂的英文比表现出来的多。我答应过你,只要你来,我就讲故事给你听。说吧,你要听什么?”
“什么故事都行,谢赫拉莎德就自己挑故事讲。”
“她确实是这么干的,可我需要个引子。”
“好……我刚进来的时候您说‘早起是恶习’。您是认真的吗?”
“也许是吧,我的外公约翰逊就是这么说的。他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有个人被判了死刑,要在太阳升起之时接受枪决,结果他睡过了头,错过了行刑时间。后来他获得了减刑,又活了四五十年。他说了这个故事来证明他的观点。”
“您觉得这是件真事?”
“和谢赫拉莎德讲的故事一样真。按我的理解,这故事告诉我们的道理就是:‘想睡就去睡,因为接下来你可能要保持清醒很久。’艾拉,早起可能并非恶习,但它绝不是美德。老话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但这也证明了虫子应该睡个懒觉。我就受不了那些因为起得早就自鸣得意的家伙。”
“祖父,我可没有自鸣得意,早起是我长期的习惯——工作习惯,但我没说它是美德。”
“什么?工作?还是早起?哪样都不是美德。不过早起并不能让人完成更多的工作。这样做就像把绳子一头剪下来系到另一头一样,无法让绳子变得更长。你要是起床的时候还哈欠连天,十分疲劳,那这天完成的工作会更少。因为你精力不济,所以会频繁犯错,到时候做完的工作也要推倒重来。像这样的忙碌就是浪费时间,还会让自己心情低落。而且,要是一个人在挤牛奶的时辰就乒乒乓乓地忙活个不停,就会吵到睡得晚的邻居。艾拉,想工作有进展,早起不是解决方案,做事想走捷径的懒人才能真正取得进展。”
“你让我感觉自己浪费了四个世纪的时间。”
“孩子,也许你真的是在浪费时间。如果你曾经早起勤奋工作,那么现在做出改变应该还不算晚。别为这事儿着急上火,我这漫长的一生已经浪费了大半儿,不过应该浪费得很愉快。你想听一个人如何把懒惰变成艺术的故事吗?他的一生就是‘最小努力原则’的范例,这可是件真事儿。”
“我当然想听,不过对于故事真假我倒是没有执念。”
“哦,艾拉,我也不会让所谓的真实束缚我。我本质上是个唯我论者。那就好好听吧,伟大的国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