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第3页)
“影子写手?我的古典英语还不够好,没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艾拉,别告诉我你的演讲稿都是自己写的。”
“可是,拉撒路,我不演讲,从来没有过。我只需要下命令就行了,而且很少向委员会提交书面报告。”
“恭喜。但我敢打赌福星上有影子写手,就算现在没有,很快也会有。”
“先生,我现在就安排安装打印端。用罗马字母和20世纪的拼写吗?您是否想用我们刚才一直用的语言?”
“如果不会给这台无辜的可怜计算机造成太多压力的话,那就这样安排吧。如果太麻烦,我听有声报告也行。”
“我的计算机非常灵活,先生。是它教会了我说这门语言,再之前,也是它教会了我如何阅读这类文字。”
“很好,那就这么办吧,但是告诉它别纠正我的语法错误。人类编辑就够讨厌了,我可不想接受一台机器做出这样自以为是的行为。”
“好的,先生,请稍等。”代理董事长稍稍抬高音量,开始用银河语的新罗马方言说话,接着他又用同样的方言跟高个子的技师说话。
餐桌给他们呈上咖啡时,辅助打印端已经安装完毕。
打开开关后,它急速旋转了一会儿。“它在干吗?”拉撒路问,“自检电路?”
“不,先生,它是在打印。我做了个实验:这台机器在程序范围内有相当的判断权限,而且能够记住它的经历。在我为它新添的程序中,我告诉它回去好好检查您对我说过的话,试着选出所有听起来像格言警句的话。我也不知道它能不能胜任。毕竟在它的永久记忆中,任何关于‘格言警句’的定义都是抽象的。不过我对它还是有些信心的。而且,我明明白白地告诉它了:不许编辑。”
“好吧。‘一头跳华尔兹的熊最惊人的不是它的华尔兹跳得多优雅,而是它竟然能跳华尔兹。’说这话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人;我只是引用而已。看看这东西给我们打出什么来了吧。”
韦瑟罗尔打了个手势,矮个子技师赶忙走到机器旁,分别为他们二人取了一份材料。
拉撒路仔细地看着材料:“嗯,没错。第二句不对,那只是一句俏皮话。第三句我一定得重新整理措辞。嘿!这句后面有个问号。这垃圾机器真是放肆,几个世纪前它还是一块没开采出来的矿石。不过好在它没修改我的话。这句话我不记得说过了,不过这是个真理,那次我差点送了命才学到这个道理。”
看完之后,拉撒路抬起头来:“好吧,孩子,如果你想把这些归入记录中,我不介意。只要你允许我检查和修改就行。除非我有机会把其中的废话挑出去,否则我不想我说过的这些话被众人当成福音看待。我说起废话来可不输旁人。”
“那是自然,先生。没有您的允许,我不会让任何字句成为永久记录的。不过要是您选择使用那个自杀开关……那样的话,剩下的、未经您编辑过的句子将由我来试着编辑。我只能做到这点了。”
“你这是在给我下套,是吧?嗯——艾拉,我也要和你做一个谢赫拉莎德式的交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谢赫拉莎德都没人知道了?难道理查德?伯顿白白翻译她的故事了?”
“哦,我知道了,先生!我读过伯顿译注版的《一千零一夜》。谢赫拉莎德的故事流传了许多世纪,随着时代的变迁,为了让新一代的人类读懂,故事改了又改,不过我想故事的精髓还在。我只是不明白您想做什么交易。”
“懂了。你告诉过我,和我交谈是你必须得做的最重要的事。”
“确实如此。”
“那我就想了,如果你真这么认为,那你肯定会每天都来陪我聊天。这么一来,不管你的机器多聪明,我都不用费心对着它唠叨了。”
“拉撒路,如果您允许我陪您聊天,那我不仅觉得光荣,更觉得开心。”
“还是等等看吧,一个人说出太绝对的话,往往内心是有所保留的。我刚才说的是每天。孩子,一整天啊。你本人,而不是你的代表,比方说早餐后两个小时就出现在我面前,然后一直待到我准许你回家。要是你来不了,得请一天假,比如发生了紧急的事情,你不得不缺席,那就联系我,告诉我你的理由,然后给我送个漂亮妞来陪我。这妞儿必须会古典英语,懂得倾听。她得在面对一个滔滔不绝的老家伙时能忽闪着眼睛一脸崇拜地倾听。如果她哄得我开心,我或许会让她留下。要是我不开心,没准儿会把她轰走,然后转身就按下你答应给我重新装上的自杀开关。不过,我不会在客人面前自杀的,那太没礼貌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想我懂了。”艾拉?韦瑟罗尔慢悠悠地回答,“在这件事里,您既是讲故事的谢赫拉莎德,又是暴君山鲁亚尔,我则是——不对,不是,我是那个要让这事继续一千个夜晚的人。我指的是一千个‘白天’。如果我缺席了——我肯定不会的!——那您就可以自由选择——”
“别这么推导下去。”拉撒路说,“不然我会觉得你在夸大其词。如果我的瞎扯都像你所说的那样重要,那你肯定会每天都来听。如果你找的妞儿够漂亮,又懂得如何恰到好处地迎合我的虚荣心。我的虚荣心可不一般。你可以缺席一两次,但是如果你经常缺席,我就当你是觉得无聊了,咱们的交易也就此作废。我敢打赌,第一轮一千零一夜还没过去,你的耐心就会用完;正相反,我知道该怎么保持耐心,有必要的话,一年接一年地保持下去都没问题。这就是我活到现在的最主要的原因,但是你还太年轻,我敢打赌我能比你有耐心。”
“我接受这个赌约。如果我不得已非得缺席几天的话,派我的女儿来听您讲故事,您不反对吧?她长得非常漂亮。”
“嗯?你这个提议听起来像一个伊斯坎达尔星的奴隶贩子要拍卖自己的母亲一样。为什么要派你的女儿来?我可不想娶她,更不想睡她;我只是想找个人来捧着我,哄我开心。谁跟你说她长得漂亮了?如果她真是你的女儿,应该会长得像你吧。”
“行了,拉撒路,想激怒我没那么容易。我承认说她漂亮是出于一个父亲的偏见,但我见过其他人看到她是什么反应。她特别年轻,未满八十岁,只签过一次婚姻合约。您指定要一个能说您的母语的漂亮女孩。那可太少了。可我这个女儿恰好继承了我的语言天赋,她听说您在这儿特别高兴,非常想见见您。我可以让非得我去处理的紧急情况往后拖一拖,直到她能完美地运用您的语言时再让她替我来见您。”
拉撒路咧嘴一笑,耸耸肩:“随你的便吧。告诉她别费心为我守贞,我可没那个精力。不过这个赌约我赢定了。也许我都不会看她一眼。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我其实是个让人不堪忍受的老浑蛋。真的,我和永世流浪的犹太人[12]一样招人烦。我跟你说过我见过他吗?”
“没有。而且我不相信您见过他。他只是个神话人物。”
“那我就告诉你,孩子,我见过他,他是真实存在的。公元70年,耶路撒冷被洗劫时,他和罗马人打过仗;他参与了每一次十字军东征,其中一次就是他掀起的。当然了,他长着一头红发;所有天生的长寿者都有吉尔伽美什[13]的特征。我遇见他的时候,他的化名是桑迪有麦克杜格尔,这名字有利于他在当时那个地方做生意,所谓生意其实就是放长线钓大鱼的骗局,其中包括一种新的仙人跳[14],后者涉及——嘿,艾拉,如果你不信我讲的故事,那为什么要这么费劲把它们记下来呢?”
“拉撒路,如果您觉得您可以把我无聊到死——纠正一下,是把我无聊到任由您选择死亡——那又为什么要编故事给我听呢?不管您是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会一样认真地听,而且暴君山鲁亚尔能坚持多长时间,我就能坚持多长。也许我的计算机会不加编辑地记录下您讲的每一句话,但我敢保证,当它把这些话汇总之后发给一台最精密的真相分析仪,分析仪一定能标注出您话中任何虚构的故事。只要您开口,我就不在意您说的是否是史实。而且我很清楚,您一定会在讲述中不由自主地加入您的评价,而这些评价就是我要的‘智慧宝石’,不管你管那些话叫什么。”
“‘智慧宝石’。年轻人,你要是再说一遍这个词,你就等着放学后留下来擦黑板吧。你最好告诉你的电脑,让它遵守一条准则,我讲的故事里最夸张、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故事反倒最可能是真的。这是个字字属实的真理。没有哪个讲故事的人编出来的故事能比这个疯狂的宇宙中真正发生过的事更奇妙、更不可思议。”
“我的计算机知道这条准则,不过我会再跟它强调一遍的。您刚才跟我聊到了化名桑迪·麦克杜格尔的永世流浪的犹太人。”
“是吗?如果我真的聊到了这个,他真用的是这个化名,据我回忆,这故事一定发生在20世纪的温哥华。温哥华是美国的一座城市,那里的人特别精明,从不向华盛顿缴税。桑迪真应该去纽约做生意,因为那座城市即便在当时也已经以愚蠢闻名于世了。他是怎么进行诈骗的我就不详细说了,不然你的机器可能都得听爆炸了。你只要明白一点就行,为了让傻瓜和他的钱财分开,桑迪利用的是最古老的原则:选那个想什么好处都捞到的人当行骗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