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第2页)
“但我确实从他身上学到很多,因为比起父母,他能和我说话的时间最多,或者说更愿意花时间和我说话。他说过的有些话让我记到现在。‘伍迪,你要记得切牌。’他会说,‘今后你可能最后不管怎样都会输,但不会像和我玩一样输得这么多、这么大。记住,一旦你输了,要保持微笑。’总之就是类似的话吧。”
“您还能记起来他说的其他话吗?”
“啊?都这么长时间了,我当然不记得了。嗯,不过也许还记得一点。他带我去镇子南边学打枪,那时候我大概十岁,他嘛——我也不记得他的年纪了;对我来说,他好像总是比上帝都老九十岁。[10]他先是竖起一个靶子,演示给我看怎么打到靶子上的黑圈里,然后再递给我一支步枪——点22口径的单发步枪,不怎么好用,但是对付当靶子的锡罐足够了。‘好,现在枪上膛了,照我刚才演示的做;拿稳了,放松,扣扳机。’于是我就照他说的做,只听到咔嗒一声,枪没打响。
“我说着开始摸索着要打开枪膛。他拨拉开我的手,用另一只手把步枪从我手里拿走,然后狠狠打了我一下。‘我是怎么告诉你的,伍迪,枪哑火的时候该怎么办?你想下半辈子都是个独眼龙,还是想自杀?要是想自杀,我可以告诉你比这更好的法子。’
“然后他说:‘现在你给我好好看着。’然后他打开枪膛。里面是空的。于是我说:‘可是,外公,你不是跟我说已经上膛了吗?’什么玩意儿啊,艾拉,我明明看见他上膛了的——我以为自己看见了。
“‘我确实上膛了,伍迪,’他说,‘然后我骗了你。我把上膛的动作做了一遍,但是偷偷把弹夹藏在了手心里。现在你给我想想,关于上了膛的枪我都嘱咐过你什么?好好想想我说过什么,说不对我就再打你一次,晃晃你的脑浆子,让你清醒点。’
“我飞快地想起了他说过的话。外公当时训我的手段太厉害。‘关于一把枪上没上膛,你永远别信别人的话。’
“‘没错,’他说,‘你这辈子都要记住这句话,并且要严格遵守!不然你活不长。’[11]
“艾拉,他的这番话我确实记了一辈子,就算在这类火器过时之后,我也在遇到类似的情况时牢记着这个道理,而且它确实救过我好几命。
“然后他让我自己上了膛,说道:‘伍迪,我跟你打个五角钱的赌。你有五角钱吗?’我兜里的钱其实比这还多,但我以前和他打过赌,知道他的厉害,所以就说自己只带了两角五。‘好吧,’他说,‘那就打两角五的赌,我可从来不接受赊账。我赌两角五你打不中靶子,更打不中靶子上的黑圈。’
“之后他把我的两角五放进了他的口袋,告诉我刚才打枪的姿势都哪儿错了。就在他打算带我回去的时候,我已经掌握了射击的基本要领,想再跟他赌一把。他笑话了我一通,跟我说,射击课这么便宜,我应该感激涕零才是。请把盐递给我。”
韦瑟罗尔照做了:“拉撒路,如果我能找到法子吸引您回忆您的外公,或者别的。我确信我们可以从您学到的无穷无尽的东西里提炼出精华,我说的‘东西’指的是重要的事,不管您选择称其为智慧还是什么。过去十分钟里,您已经轻轻松松地讲了十几条基本的真理,或者说生存法则,不管您管它们叫什么吧。”
“什么真理?”
“哦,比如说大多数人只从自己的经验中学习。”
“没错。大多数人甚至都没法从自己的经验中学习,艾拉。永远别低估人类的愚蠢。”
“还有一条。您在说谎的艺术方面有一些见解。确切地说,是三条见解。您说了,谎言不能太复杂;您还说了,信仰是学习道路上的障碍;对了,还有了解问题是解决问题的关键的第一步。”
“我可没说那句。不过我本来可以那么说的。”
“我只是概括了一下您说的道理。您还说,运气差的时候,您从来不把时间花在抱怨上。由此我可以推导出这样一个道理:别沉浸在一厢情愿的幻想中,或者说‘遇到问题要直面现实并采取相应行动’。不过我更喜欢您的说法,那样说更有味道。还有‘要记得切牌’。我很多年没玩过扑克牌了,但是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在随机事件起决定作用的情况下,永远不要忽略可能让你的机会最大化的任何可行的方法。”
“嗯,要是外公在,他可能会对你说:‘小家伙,你就会讲漂亮话。’”
“那我们还是用您原本的话说吧,‘要记得切牌。即便输了也要保持微笑’。如果这些确实不是您的措辞,那就算是您外公说的吧。”
“哦,说他没关系。我想他就是这么说的。妈的,艾拉,因为活了太长时间,我很难从关于一段真实的记忆的记忆的记忆的记忆中找出哪一段才是真实的记忆。你回想过去的时候就会遇上这样的难题:你会不断修改、调整自己的记忆,让它变得更容易接受。”
“又是一条真理!”
“哦,小声点,孩子,我可不想回忆过去,那么做意味着一个人真的老了。婴儿和小孩子都活在当下,也就是‘现在’;成年人喜欢活在未来,只有年老体衰的人才活在过去。他们不怎么在意‘现在’,对未来更是一点都不关心。”
老人叹了口气:“所以我知道我也上了年纪。活了相当长的时间——一千年及以上——的人,他的状态处在孩子和成年人之间。我会对未来做出周全的考虑,以便做好准备,但是我不会对未来过度担忧。然后,我会像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一样活好每一天。然后每天都像面对新生的造物般面对日出,为它而活,欢欣鼓舞。同时,我也从来不想过去。我从没有遗憾,从来没有。”拉撒路攱朗似乎有点伤感,但紧接着就露出了微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从没有遗憾。’艾拉,再来点红酒好吗?”
“谢谢,只添半杯就好。拉撒路,如果您决定尽快去死——当然了,这是您的特权!——现在回忆一下过去,另外再为了造福您的子子孙孙让我们记录这些回忆又有何妨?比起您的财富来,这些回忆才是留给我们的遗产中最为珍贵的一部分。”
拉撒路扬起眉毛:“孩子,你说的话开始让我感觉无聊了。”
“抱歉,大人,我能获准离开吗?”
“行了吧,快坐下吃完你的晚餐。你让我想起了一个男人,他生活在新巴西星球上,遵守了当地重婚的风俗,但他总是在娶了一个长相平平的妻子的同时,再娶一个惊艳绝伦的。所以——艾拉,能不能这样,从我的口述中选出一些特别的部分,加上关键词,让它们结成一本单独的备忘录。”
“当然可以了,先生。”
“很好。我们没必要讨论农场主——席尔瓦?对,我想他是叫‘席尔瓦’,全名是唐?佩德罗?席尔瓦。没必要讨论有一次他娶了两个同样美丽的妻子,之后是怎样做的。我只想说一点,当计算机犯了错误,它会比人还执着于纠正这个错误,执着到愚蠢的地步。如果给我足够长的时间,让我努力想想的话,我或许是能从记忆中挖出你以为我有的那些‘智慧宝石’的,其实那只是些假钻石。然后我们就不必让计算机中充斥着关于唐?佩德罗之类的无聊故事了。你选什么关键词?”
“‘智慧’?”
“快去用肥皂洗洗你的嘴吧。”
“我才不呢。老祖,您对这个词太敏感了。那就用‘常识’?”
“孩子,这个词简直是自相矛盾。‘知识’从不‘平常’。还是把关键词定为‘笔记本’吧。我现在只能想到这个,那些记忆就相当于我发现可能比较重要的、要记在笔记本上的东西。”
“行!我能现在就修改程序吗?”
“你可以在这儿远程操作吗?我可不想为这事儿让你连晚饭都吃不完就走。”
“拉撒路,我的计算机非常灵活,它是一件我用来治理这颗行星的综合工具,同时我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管理这件工具。”
“这么说,我想你应该能在这儿安一个辅助打印端,输入关键词便能触发它打印相应材料。我想修改我那些闪闪发光的‘智慧宝石’。这就好比只有那些其实提前准备好的话才会是被视为即兴说出的妙语,不然你以为政客们为什么要用影子写手写演讲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