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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站了起来,打开了五斗柜的抽屉,拿出远洋航运公司的船票,把她的那张递给她。
“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波丽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也不动,就像是蜡像的玻璃眼球,嘴巴半张半合。她先是瞧了瞧船票,然后瞧了瞧报纸,但并没有从她的惊愕中缓过神来。
“我的天哪……”她再次重复道。
于是,阿尔贝做了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他站起来,俯下身去,从床底下抽出他的行李箱,放到鸭绒被上,把它打开,只见里面满是一捆捆大面额的钞票,叠得整整齐齐。
波丽娜发出一记尖叫声。
“前往马赛的列车一个小时后出发。”阿尔贝说。
她有三秒钟时间来做选择,是成为有钱人,还是继续做她的全活女仆。
她只用了一秒钟就选定了。
当然啦,这里有满满一行李箱的钱,但是,奇怪的是,促使她下定了决心的,不是那些钱,而是那张船票,上面用蓝色的字写得清清楚楚:“头等舱。”它所意味的那一切……
她一挥手,就把行李箱的盖子盖上了,跑去穿上了她的外套。
对于佩里顾先生,他那个纪念碑的历险结束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卢泰西亚酒店,他根本就没有要进那里去的意图,也不想遇见那个人,或者跟他说话。当然,他也更没有意图要去揭发他,要阻止他的逃逸。不。他生平中第一次乖乖接受了失败。
他被打败了,无可争议地。
很奇怪,他几乎感受到了一种轻松。输掉,这是很有人情味的。
而且,这是一次终结,而他,他得有一个终结。
他前往卢泰西亚酒店,就如同他要在欠债条上签字一样,因为这是一种必要的勇气,因为人们别无他法。
这不是一种隆重的夹道迎送—在一家豪华大酒店中,人们是不会这样做的—但是跟它又很像:所有那些曾为欧仁先生服务过的员工,都在底层等着他。他出了电梯,像一个疯子似的狂叫着,披挂着他那件殖民地风格的上装,背上插有装饰着羽毛的天使翅膀,现在,人们能很清楚地看到他。
他所佩戴的,不是迄今为止他出手大方地接待工作人员时经常戴的那种稀奇古怪的面具,而是他那“正常人”的面具,尽管很现实,却很是死板。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戴着这个玩意儿。
毫无疑问,这是一件人们将永远都不再看到的东西。人们本应该叫上一个摄影师的,门房对此感到十分遗憾。欧仁先生,这位前所未有的大老爷,到处用钱赏赐别人,大家都对他说:“谢谢,欧仁先生”“一会儿见”,大把的钞票,给所有的人,如同一位圣人,兴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有的翅膀。但是,为什么是绿色的呢?人们心里想。
什么翅膀,这是多么愚蠢的想法啊,佩里顾先生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同时想到了他跟他女婿之间的谈话。他行驶在不算太拥挤的圣日耳曼林荫大道上,路上只有几辆汽车,一些公共马车,天气极好,朗朗晴日。他女婿说到了“稀奇古怪”,他回想到了那对翅膀,当然,但同时还有室内乐队,不是吗?佩里顾先生终于明白,他的那种轻松是什么了,它全基于这样一个事实,他输掉了一场他根本不可能赢得的战役,因为这个世界、这个对手,并不是他的世界、他的对手。人们是不可能战胜他们所并不理解的东西的。
人们所并不理解的,就得老老实实地接受它,卢泰西亚的员工在理所当然地收下欧仁先生赠予的好处时,大概都会夸夸其谈,而他,始终高声吼叫着,大步走向朝林荫大道而开的酒店大门,膝盖抬得高高的,一个军用背包背在肩上。
即便是这一番走动,佩里顾先生本来也是可以让自己避而不做的。他为什么要无端地发明出这一滑稽可笑的苦役呢?好了好了,他决定了,最好还是掉头回去。由于他的车已经行驶到了拉斯帕伊林荫大道,这样的话,他将会驶过卢泰西亚酒店,然后马上向右转,再往回开。让该结束的结束吧。这一决定让他感到一阵轻松。
卢泰西亚的门房也一样,迫切地希望这一场喜剧快快收场:其他的客人都觉得,大厅中这一嘉年华会,实在属于“很糟糕的一类”。而这场金钱之雨把酒店的员工变成了乞丐,实在有失体统,让他赶紧滚蛋吧!
欧仁先生应该已经感觉到了,因为他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就像一个猎物警觉地发现了一个天敌出现在了附近。他像是关节脱了臼,他的歪七扭八的姿势,彻底揭穿了被他那表情凝定的面具所遮掩了的内心,那种无动于衷的线条底下,原本隐藏了一种心虚,就像一个瘫痪了的人。
突然,他伸出了一条胳膊,直直地伸在了身前,加倍响地发出了一记清晰而又嘹亮的吼叫:哈……啊啊啊啊哈哈哈儿……!然后,指着大厅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当班的清洁女工,刚刚擦完几张矮几。他快步冲向她,而她,看到这个大理石面孔的男人猛地朝她冲过来,还穿着殖民地风格的衣装,带着一对巨大的绿色翅膀,她真的有些吓呆了。“我的天,我可真的吓坏了,但是,人们随后笑得那个开心哟,原来,他想要的是我手里的……那把扫帚。”“扫帚吗?”“正如我跟你说的那样。”果不其然,欧仁先生一把抓住了它,用扫帚柄顶住肩窝,就像战士举着一杆长枪,器宇轩昂地,同时也是一瘸一拐地大踏步地前进,和着一种似乎所有人都能听得见的无声音乐的节拍,并始终高喊着什么。
就这样,爱德华踏着军人的步伐,让背上的大翅膀舞动在空中,穿过了卢泰西亚酒店的大门,出现在了洒满了金色阳光的人行道上。
他脑袋向左一转,看到了一辆汽车正快速地驶向林荫大道的拐角。于是,他把手中的扫帚朝天上一扔,猛冲了上去。
佩里顾先生刚刚给汽车加了速,就注意到,酒店门前聚集了一小群人,等他行驶到跟前时,爱德华就飞跃了上来。佩里顾先生所看到的唯一东西,并不像我们所能想象的那样,是一个拼命向前冲去的天使,因为,爱德华拖拉着的那条腿并没有真正地飞离地面。他伫立在马路正中央,大大地张开了双臂,眼睛朝天,迎向驶来的汽车,像是要升上天空,但也就仅此而已。
或者说,几乎如此。
佩里顾先生已经无法停下车来了。但他还是可以刹车的。他被这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突如其来的场景给吓呆了—那不是一个穿殖民地衣装的天使,而是爱德华的脸,他儿子的脸,完好无损,纹丝不动,雕像一般,恰如一副遗容的面具,那眯上的眼睛表达出一种巨大的惊讶—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汽车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年轻人。
发出一记沉闷的、凄惨的声响。
于是,天使才真正地飞了起来。
爱德华被弹射到了空中。尽管这是一次相当不雅观的飞翔,就像一架飞机还没稳稳地托住气流就要掉下来,就在短短的一秒钟里,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年轻人的身体弯成了一张弓,目光朝天,双臂大大地张开,像是要做一个高举圣体的动作。然后,他就掉了下来,摔在马路上,脑壳猛烈地砸在了人行道的边沿上,仅此而已。
阿尔贝和波丽娜正好在中午之前上了列车。他们是第一批安坐下来的旅客,她连连发出一个个问题,几乎要把他淹没,他只能简单地回答一个大概。
听着阿尔贝对事情真相的解答,她渐渐地消除了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