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清代考证学(第3页)
亭林自记少受祖父之教,谓著书不如钞书。(《文集·钞书自序》)其《天下郡国利病书》及《肇域志》等,皆成于抄摘。《日知录》亦大半由纂钞而成。尝与人书自言成书之意云:“今人纂辑之书,正如今人之铸钱。古人采铜于山,今人则买旧钱名之曰废铜以充铸而已。所铸之钱既已粗恶,又将古人传世之宝舂剑碎散,不存于后,岂不两失之乎?承问《日知录》又成几卷,盖期之以废铜;而某自别来一载,早夜诵读,反复寻究,仅得十余条,然庶几采山之铜也。”今按:亭林《日知录》自为精心结撰之作,可谓体大思精,忧深虑远。后人无其精神,就书读书,缀比掇拾,札记得数十条,支离割裂,自附于通博,此庄生所云“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而道术将为天下裂”者也。章实斋谓:“浙东贵专家,浙西尚博雅。”然貌为博雅而不至焉者,其弊亦不可不知耳。实斋又谓:“汉学家襞樯补苴,为误学王伯厚之流弊。”又谓顾、王同原朱子。其间消息,亦可知矣。
后人因群目以谓汉学开山。阎、胡诸人,亦同见推尊。
章炳麟《检论·清儒》:“始昆山顾炎武为《唐韵正》、《易》《诗本音》,古韵始明。其后言声音训诂者尊焉。太原阎若璩,撰《古文尚书疏证》,定东晋晚书为作伪,学者宗之。济阳张尔岐始明《仪礼》,而德清胡渭审察地望,系之《禹贡》,皆为硕儒。然草创未精博,时糅杂元、明谰言。其成学著系统者,自乾隆朝始。”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汪中尝拟为《国朝六儒颂》,其人则昆山顾炎武、德清胡渭、宣城梅文鼎、太原阎若璩、元和惠栋、休宁戴震也。其言曰:‘古学之兴也,顾氏始开其端。河、洛矫诬,至胡氏而绌。中西推步,至梅氏而精。力攻古文者,阎氏也。专言汉儒《易》者,惠氏也。凡此皆千余年不传之绝学,及戴氏出而集其成焉。’(凌廷堪《汪容甫墓志铭》)其所推挹甚当。六君者洵清儒之魁也。然语思想界影响之巨,则吾于顾、戴而外,独推阎、胡。阎之所以大,在其《尚书古文疏证》;胡之所以大,在其《易图明辨》,汪中则既言之矣。”今按:梨洲有《易学象数论》六卷,力辨《河》《洛》方位图说之非,为后来胡书先导。有《授书随笔》一卷,则阎氏问《尚书》而以此告之,实阎氏《古文疏证》之先导。又其究历算之学,多所发明,亦在梅氏之前。梨洲矫晚明王学空疏,而主穷经以为根柢;此等处其影响后学,岂在亭林之下?而后之汉学家不复数说及之者,正以亭林“经学即理学”一语,截断众流,有合于后来汉学家之脾胃;而梨洲则以经史证性命,多言义理,不尽于考证一途,故不为汉学家所推也。然因此遂谓汉学开山,皆顾氏一人之力,则终不免为失真之论耳。
而于当时各家学术异同离合之故,不复深考,则亦不足以语夫其递邅转变之真也。汉学之兴,盖分二派:一自吴之苏州,一自皖之徽州。
章炳麟《检论·清儒》:“清世理学之言竭而无余华,多忌故歌诗文史楛,愚民故经世先王之志衰。家有智慧,大凑于说经,亦以纾死。其成学著系统者,自乾隆朝始。一自吴,一自皖南。吴始惠栋,其学好博而尊闻。皖南始江永、戴震,综形名,任裁断。此其所异也。”
苏州之学,成于惠栋。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元和惠栋,世传经学,祖父周惕,父士奇,咸有著述,称儒宗焉。栋受家学,益弘其业。所著有《九经古义》《易汉学》《周易述》《明堂大道录》《古文尚书考》《后汉书补注》诸书。其弟子则沈彤、江声、余萧客最著。萧客弟子江藩,著《汉学师承记》,推栋为斯学正统。实则栋未能完全代表一代之学术,不过门户壁垒,由彼而立耳。”
惠栋《九经古义》首述:“汉人通经有家法,故有《五经》师。训诂之学,皆师所口授,其后乃著竹帛。所以汉经师之说,立于学官,与经并行。古字古言,非经师不能辨。是故古训不可改也,经师不可废也。余家四世传经,咸通古义,因述家学作《九经古义》一书。”然吴学尊古宗汉,乃由反宋,实当时之革命派也。
继先天图象之辨而言汉《易》,
《易》自北宋濂溪、康节诸家,以道士之说附会,至朱子而特加尊信。清初梨洲出,倡以《六经》为根柢之论,远承二陆之意,力辨先天图象之妄(有《易学象数论》)。其弟宗炎晦木(有《周易象辞》及《图书辨惑》),及浙人朱彝尊(见《经义考》)、毛奇龄(《河图原舛篇》《太极图说遗议》)、胡渭(《易图明辨》)递相阐发,恕谷亦闻风相应(《周易传注》)。为宋人图书发覆,亦当时学派中一大潮流。惠氏则本此而推进之,乃以研寻汉儒说《易》为宗旨也。江藩《汉学师承记》称栋专心经术,尤邃于《易》,乃撰《周易述》一编,汉《易》之绝者千五百余年,至是而粲然复章。又《经师经义·目录》论之云:“《易》自王辅嗣、韩康伯之书行,二千余年,无人发明汉时师说。及东吴惠氏起,而导其源,疏其流,于是三圣之《易》昌明于世。国初老儒如黄宗羲之《易学象数论》,虽辟陈抟、康节之学,而以纳甲动爻为伪象,又称王辅嗣注简当无浮义;黄宗炎之《周易象辞》《图书辨惑》亦力辟宋人图书之说;然不宗汉学,皆非笃信之士也。”其专信汉人,于此可见矣。
又因《易》而言明堂阴阳,
江藩《汉学师承记》称栋因学《易》而悟明堂之法,撰《明堂大道录》八卷,《褅说》二卷。
故苏州学派多信纬术。
刘师培《南北考证学不同论》:“谓吴中学派传播越中,咸信纬书。惠栋治《易》杂引纬书,且信纳甲、爻辰之说。张惠言治虞氏《易》,亦信纬学。王昶《孔庙礼器碑跋》谓纬书足以证经。孙星衍作《岁阴岁阳考》诸篇,杂引纬书。王鸣盛引纬书以申郑学。嘉兴沈涛以五纬配《五经》,且多引纬书证经,皆其例。北方学者则鲜信纬书,惟旌德姚配中作《周易姚氏学》,颇信之。”
盖其学风惟汉是尚,宜有此也。
江藩《国朝经师·经义目录》论胡朏明《洪范正论》谓:“虽力攻图书之谬,而辟汉学五行灾异之说,是不知夏侯始昌之《洪范五行传》亦出伏生也。”吴派学者往往不辨是非,惟汉儒之说则信,有如此者。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谓:“清代学术,论者多称为汉学。其实纯粹的汉学,惟惠氏一派,洵足当之。夫不问真不真,惟问汉不汉,以此治学,安能通方?”
戴震《江先生永事略状》:“先生少就外传,与里中童子治世俗学。一日,见明邱氏《大学衍义补》内引《周礼》,奇之,求诸积书家,得写《周礼》正文,朝夕讽诵。自是遂精心于前人所集《十三经注疏》者,而于《三礼》尤功深。先生以朱子晚年治《礼》,为《仪礼经传通解》,书未就,乃为之广摭博讨,一从《周官经·大宗伯》吉、凶、军、宾、嘉五礼旧次,使三代礼仪之盛,大纲细目,丼然可睹,题曰《礼经纲目》,凡数易稿而后定。”
其先徽、歙之间,多讲紫阳之学,远与梁溪、东林相通,
清初徽、歙间治朱学者,始休宁汪佑,讲学紫阳书院,歙人吴慎亦预焉。(详唐鉴《学案》)慎又与金城汪璲、休宁施璜游梁溪、东林,从高世泰讲学。已而归歙,会讲紫阳、还古两书院,兴起者甚众。(详彭绍升《歙县吴先生传》及江藩《宋学渊源记》)
永盖承其绪风。
江永《礼书纲目序》云:“盖欲卒朱子之志,成礼乐之完书,虽僭妄有不辞。”又其《朱子原订近思录集注序》云:“道在天下,亘古长存,自孟子后,一线勿坠,有宋诸大儒起而昌之,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其功伟矣。永自蚤岁,先人授以《朱子遗书》原本,沉潜反复有年;今已垂暮,所学无成,日置是书案头,默自省察,以当严师。幸生朱子之乡,取其遗编辑而释之,或亦先儒之志。”云云,可见其崇仰宋学之心矣。汪佑辑《五子近思录》,施璜有《五子近思录发明》,江书即本汪意。同时有婺源汪绂,朱筠为作墓表,云为学以宋五子为归,《六经》皆有成书,下逮乐律、天文、地舆、阵法、术数,无所不究畅。”学风亦与永近似。盖吴学自攻宋起脚,皖学自绍宋入手,此亦其一异。
东原出而徽学遂大,一时学者多以治《礼》见称。
刘师培《南北考证学不同论》:“徽州学派传播扬州,咸精《礼》学。如江永《礼经纲目》《周礼疑义举要》《礼记训义择言》《释宫补》,戴震作《考工记图》,而金(榜)、胡(匡衷、承珙、培翬)、程(瑶田)、凌(廷堪)于《礼经》咸有著述;此徽州学者通《三礼》之证也。任大椿作《释缯》《弁服释例》,阮元作《车制考》,朱彬作《礼记训纂》;此江北学者通《三礼》之证也。南方学者,则鲜精《礼》学。惠栋《明堂大道录》《褅说》,皆信纬书。惠士奇《礼说》,亦多空论。沈彤《仪礼小疏》,豬寅亮《仪礼管见》,齐召南《周官禄田考》,王鸣盛《周礼军赋说》,咸择言短促,秦蕙田《五礼通考》,亦多江、戴之绪言。惟张惠言《仪礼图》颇精。然张氏之学,亦受金榜之传,仍徽州学派也。”
章炳麟《检论·清儒》:“凡戴学数家,分析条理,皆缜密严栗,上溯古义,而断以己之律令,与苏州讲学殊矣。”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震之言曰:‘学有三难。淹博难,识断难,精审难。’戴学所以异于惠学者,惠仅淹博,而戴则识断且精审也。”余谓吴学务反宋,而转陷尊古。皖学初本阐宋,后乃为诤宋。吴以革命始而得承统,皖以承统始而达革命,学风迁变,诚非先导者所得逆睹也。
而东原之学,尤为博大精深,几几乎非复考礼穷经之所能限。
段玉裁《戴东原先生年谱》:“先生言为学须先读礼,读礼要知得圣人礼意。”又《东原集·答郑丈用牧书》:“君子务在闻道也。今之博雅能文章善考核者,皆未志乎闻道,徒株守先儒而信之笃,如南北朝人所讥:‘宁言周、孔误,莫道郑、服非。’亦未志乎闻道者也。”又《与某书》:“治经先考字义,次通文理。志存闻道,必空所依傍。”又《年谱》:“先生初谓天下有义理之原,有考核之原,有文章之原,吾于三者皆庶得其原。后数年又曰:‘义理即考核、文章二者之原也,义理又何原哉?’”东原之学,不徒在知礼,又贵能知得礼意,以明道为考核之原,不株守考核而止,皆承皖学绍宋精神,与吴派不同。
其先尚守宋儒义理,
《年谱》:“乾隆乙亥,先生三十三岁,入都,有《与方希原书》谓:‘圣人之道在《六经》,汉儒得其制数,宋儒得其义理。’又有《与姚姬传书》谓:‘先儒之学,如汉郑氏,宋程子、张子、朱子,其为书至详博,然犹得失中判。’”胡适《戴震的哲学》,谓:“此尚承认宋儒义理,为壮年未定之见,与其后《孟子字义疏证》主张绝殊。戴望作《颜氏学记》,谓戴震本颜、李言性而畅发其旨,其思想变迁,当在乙亥入京之后。’
后乃自出己见,别标新说,乃时与浙东颜、李之论相出入。
梁启超《东原哲学》:“我深信东原思想,有一部分受颜、李学派影响而成。试略寻其线索:一、方望溪子方用安为李恕谷门生,望溪、恕谷论学不合,用安常私袒恕谷,是桐城方家有能传颜、李学者。东原与方家人素有往来,方希原即其一,他可以从方家子弟中,间接听到颜、李的绪论。二、恕谷很出力在南方宣传他的学派,当时赞成、反对两派人,当都不少。即如是仲明,据《恕谷年谱》,曾和他往复论学。据《东原集》,又知他曾和东原往复论学。《仲明年谱》中,也有批评颜、李的话。或者东原从他或他的门下可以有所闻。三、程绵庄是当时江南颜、李学派的大师,他和程鱼门是挚友,鱼门、东原交情也不浅,东原可以从二程的关系上得闻颜、李学说,乃至得见颜、李的书。”胡适《戴震的哲学》谓:“戴学与颜学的媒介,似乎是程廷祚(即程绵庄)。他是徽州人,寄居江宁。戴震二十多岁时,曾到江宁,后来戴震入京之后,曾屡次到扬州,都有和程廷祚相见的机会。他中式举人,在乾隆二十七年(在入京后八年),屡次在江宁乡试,也都可以见着程廷祚。”今按:梁、胡所言皆无确证。必谓东原思想渊源颜、李者,为东原攻击宋儒言理及气质之性诸端,颜、李皆已先及。然颜、李同时尚有浙东一派,其持论亦多与颜、李相通,何尝不足为戴学启先?东原论性本与阳明相近,梨洲为陈乾初一传,尤不啻戴学之缩影。时尚有西河毛奇龄,恕谷从之问乐、问《易》,而奇龄亦推恕谷为盖世儒者。其著书好诋朱子,而尊阳明,有《四书改错》,于朱子攻击无所不至。其论重习行,尚事功,皆袭取颜、李之意。而极辨理字,屡出叠见。谓:“宋人动辄言理,大抵宋儒拘滞,总过执理字,实是大错。如《中庸》‘天命之谓性’,性注作理,而天又注理,将‘理命之谓理’,自然难通。”(又见《四书剩言补》)又:“《知及之章》此本论为政以及之民者,凡十一‘之’字,倶是一义,乃动辄以‘理’字当之;则‘仁能守理’,已为难通,仁是何物而使守理?况‘庄以莅理’,‘动理不以礼’,则大无理矣。”又谓:“圣学所分,只是善恶,并无理、欲对待语。理、欲对待,起于《乐记》,为西汉学人之言,前古无是也。”(又见《圣门释非录》)“春秋以前自尧、舜、禹、汤至夫子口中,并无有言理、欲者。从来理字作条理解(《中庸说》又详征之云:“《中庸》文理,温而理,皆是。即《系辞》穷理,理于义,亦是穷蓍数之理,理者数之义。”),惟孟子始加称理义,然未尝与欲对。”(见《释非录》)“理者礼也,理者义之则,礼者事之则也。道心不主道,犹人心不主欲,耳顺者以小体为大体,从心者以人心为道心。”凡此所言,皆已与戴学相似。其《论语稽求篇叙》,谓:“宣尼所言,与七十子之所编记,其意旨本不如是,而解者以己意强行之。”亦即东原以意见斥宋儒之说。其他类此者尚多,不能尽引。毛氏以博辨见称,其著述传播既广,东原乌得弗见?则梨洲、西河书,亦乌知其不为戴学渊源者?望溪已以浙东与颜、李并诋。其后徽学发挥“理者礼也”一语,西河固已先及。西河论学极崇忠恕,戴学一传而为焦理堂,乃专以忠恕标学的。阮元亦戴学健者,又极推毛氏书。朱一新《无邪堂答问》卷四《论大学在明明德》谓:“毛西河《大学问》实用李恕谷说,而段懋堂又暗袭西河。汉学家如此类者不少。”所言亦足证明此中消息。则皖南、浙东两派,其学术之染涉,较之颜、李不益为明显耶?西河虽不纯为学者,然不能谓其书之无足影响。梁、胡言戴学渊源,专注颜、李著想,恐未得当时情实。且毛氏《逸讲笺辨》、恕谷《大学辨业》于颜、李著述亦皆有提及,东原知有颜、李,何必定从二程?余兹所论,虽亦同为推测之辞,然浙东学派与颜、李相通,此为论清初学术派别者所不可不知。戴学近颜、李,尤近浙东,又为梁、胡诸人所未道,故为发之,以备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