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清代考证学(第2页)
邓湘皋《船山遗书目录序》:“当是时,海内硕儒,北有容城(孙),西有盩厔(李),东南则有昆山(顾)、余姚(黄)。先生刻苦似二曲,贞晦过夏峰,多闻博学,志节皎然,不愧顾、黄两先生。顾诸君子肥遯自甘,声名益炳。虽隐逸之荐,鸿博之征,皆以死拒,而公卿交口,天子动容,其志易白,其书易行。先生窜身徭峒,绝迹人间。席棘饴荼,声影不出林莽。门人故旧,又无一有气力者为之推挽。殁后遗书散佚,后生小子,至不能举其名姓。可哀也已!”
梨洲尤长史学,
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忠端公之被逮也,谓公曰:‘学者不可不通知史事,可读《献征录》!’公遂自《明十三朝实录》,上溯《二十一史》,靡不究心。又公谓明人讲学,袭语录之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束书而游谈,故受业者必先穷经。经术所以经世,方不为迂儒之学,故兼令读史。”
一传而为四明万氏,再传而为鄞之全氏,所谓“浙东学术”者也。
章学诚《文史通义·论浙东学术》云:“梨洲黄氏,出蕺山刘氏之门,而开万氏弟兄经史之学。以至全氏祖望辈,尚存其意。世推顾亭林氏为开国儒宗,然自是浙西之学。同时梨洲出于浙东,与顾氏并峙,而上宗王、刘,下开二万,较之顾氏,源远而流长矣。顾氏宗朱,而黄氏宗陆,浙东贵专家,浙西尚博雅,各因其习而习也。”又曰:“性命之学,不可以空言讲也。儒者欲尊德性,而空言义理以为功,此宋学之所以讥。浙东之学,言性命者,必究于史,此其卓也。”今按:章氏“言性命者必究于史”一语,道出梨洲以下浙学精神。“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即是此意,与亭林“经学即理学”一语绝不同。乾、嘉以后,走入亭林“经学即理学”一路,而浙东精神未能大显,此亦清代学术一至可惋惜之事也。
习斋论学,深斥纸墨诵读之业。然其弟子李恕谷,已不能尽守师说。
《颜氏学记·李恕谷答三弟益溪书》:“好读作,损精神,此颜先生之言。盖后世学习事少,翻阅事多,坐读久则体渐柔,渐畏事,将蹈宋明书生覆辙。先生之诲甚是。但吾之翻阅,亦为学也。与先生所见,微有不同。吾人行习六艺,必考古准今。且礼之冠婚丧祭,非学习不能熟其仪,非考订不能得其仪之当,二者兼用也。宗庙、郊社、褅袷、朝会,则但可考究以待君相之求,不便自吾定礼以为习行者也。矧今古不同,殷辂周冕舜乐,孔子且以考究为事。今世率遵《朱子家礼》,多杜撰无凭,行之慎踬,其考议之当急为何如者?海内惟毛河右知礼乐,万季野明于礼文,向问之不厌反复,今季野长逝,河右远离,吾道之孤,复将谁质?故上问之古人耳,岂得已哉!”
盖颜、李所倡,虽曰六府、三事、三物、四教,
六府:水、火、金、木、土、谷。三事:正德、利用、厚生。见《左传》文七年,及《伪古文尚书·大禹谟》。三物:一、六德:知、仁、圣、义、忠、和;二、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见《周礼·地官·大司徒》。四教:文、行、忠、信,见《论语》。
而要括言之,惟在一“礼”。
《颜氏学记·习斋二》:“宋儒胡子外,惟横渠为近孔门学教,谢氏偏与说坏,讥其门人下梢头低,溺于刑名度数,以为横渠以礼教人之流弊。然则教人,不当以礼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此圣贤百世不易之成法,虽周公、孔子亦只能使人行,不能使人有所见。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道者,众也。’此固叹知道之少,而吾正于此服周、孔流泽之远也。横渠门人,即使皆以刑名度数为道,何害?朱子既见谢氏之偏,而知横渠之是,即当考古稽今,与门人讲而习之,使人按节文,家行典礼。奈何尽力《太极》《河》《洛》诸书,误此岁月?”今按:戴望《颜先生传》:“先生居丧,守《朱氏家礼》惟谨,古礼:‘初丧,朝一溢米,夕一溢米,食之无算《家礼》删去‘无算’句,先生遵之过,朝夕不敢食,当朝夕遇哀至,又不能食,病几殆。又《丧服传》曰:‘既练,舍外寝,始食菜果,饭素食,哭无时。’《家礼》改为:“练后,止朝夕哭,惟朔望未除服者会哭。凡哀至,皆制不哭。’先生亦遵之,既觉其过抑情,校以古丧礼,非是。因叹先王制礼,尽人之性,后儒无德无位,不可作也。自是始悟尧、舜之道,在六府三事,周公教士以三物,孔子以四教,非主静专诵读流为禅宗俗学者所可托。于是著《存学》《存性》《存治》《存人》四编,以立教。名其居曰‘习斋’。”据此传文,习斋守丧,正与阳明格庭前竹子,同一得悟。余故谓习斋彻始彻终,惟重习行,重一“礼”字。言礼而不能本诸性情,以为创设,必有依据,则考核之事不能废。无怪习斋虽力诋书册害人,翻阅害事,而传其学之唯一门徒,即与之持异同也。
又《学记·恕谷一》:“圣道惟礼可以尽之。发育峻极之功用,亦不越一礼。故曰‘约之以礼’,‘复礼为仁’。《周礼》无所不举,统名《周礼》。《大学》言明亲,《中庸》言性教,小戴皆列于《礼记》,可见也。颜先生谓礼即道也,惟至德之人凝之。尊德性,道问学,致广大,尽精微,极高明,道中庸,温故知新,皆敦厚以崇礼也。所谓德至而道凝也。旨哉言乎!”又云按礼有专就仪文言者。有统天下之理而言者。《大司徒》三物,礼居六艺之一,专指五礼仪文言也。《鲁论》:‘约之以礼。’《中庸》:‘非礼不动。’则三物皆该其中矣。”《恕谷二》:“孔子言:‘博学于文,约之以礼。’约之即约所博之文也。则圣学惟一礼矣。内外合,知行尽矣。宗程、朱者以天理二字混之,宗陆、王者又直指良知,曰礼者吾心之大规矩也,而礼入空虚矣。晋人之于礼也明废之,宋明之于礼也阴弃之,此世道人心之忧也。岂解经之失而已哉!”今按:颜、李学之专重“礼”字,虽颜学精神原自如此,然其说至恕谷而大定,即据上引诸节可见也。
礼贵酌古准今,则不能不有事于考核,亦势之所必至也。恕谷至京师,与季野极相得,
《学记·李恕谷先生传》:“时三藩平后,朝廷向文学,四方名士竞集京师,无不乐交先生者。而鄞万处士斯同尤笃服先生,为特序《大学辨业》,以为学之指归在是。他日与先生考论礼制,握先生手,曰:‘天下学者,唯君与下走耳。太原阎生,未足多也。’万有讲会,每会皆达官主供张,翰林部郎处士数十人列坐而听。一日,会讲于绍宁会馆,先生亦往。众请问郊社,万君向众揖先生,曰:‘此蠡李先生也。负圣学正传,非予敢望。今且后郊社,请先言李先生学,以为求道者路。’因将《辨业》之旨,历历敷陈,曰:‘此质之圣人而不惑者,诸君有志,无自外矣!’”
于是北方颜、李之学,遂与南方浙学相合。盖梨洲本多方,其言心性者,承理学之传统。其经世致用,则为言史论政。其矫明人语录空疏之病,而以考古为根柢者,则为经学。季野不喜言心性。乃遁而穷经。
《学记·恕谷四》:“将刊《大学辨业》,念万君季野负重名,必须一质,合则归一,不合则当面剖辨,以定是非。乃持往求正。逾数日复晤,季野下拜曰:‘先生负圣学正传,某少受学于黄梨洲先生,讲宋明儒者绪言,后闻一潘先生(潘平格有《求仁录》)论学,谓陆释、朱老,憬然于心。既而同学竞起攻之,某遂置学不讲。曰:予惟穷经而已。以故忽忽诵读者,五六十年。今得见先生,乃知圣道自有正途也。’乃为《辨业》作序。”
其学自《明史》而外,尤长于古礼。
全祖望《万贞文先生传》:“先生之初至京也,时议意其专长在史。及昆山徐侍郎乾学居忧,先生与之语丧礼,侍郎因请先生纂《读礼通考》一书,上自国恤以及家礼,《十四经》之笺疏,《二十一史》之志传,汉、唐、宋诸儒之文集说部,无或遗者。又以其余编成《五礼》之书二百余卷。”今按:据此则徐书全出季野。至秦氏《五礼通考》,或说出戴东原,无确据。近人梁启超疑即此续成《五礼》之书二百余卷者,则秦书亦出季野之手也。
一旦闻恕谷之说,即以穷经考礼为性命根源,宜乎其欣合而无间也。当是时,先辈遗民经世兴复之志,既不得一施设,而言政制者渐以荒失。
梨洲经世之志,略见于《明夷待访录》一书。其《自序》云:“昔王冕仿《周礼》著书一卷,自谓吾未即死,持此以遇明主,伊、吕事业不难致,终不得少试以死。冕书未得见,其可致治与否,固未可知。吾虽老矣,如箕子之见试,或庶几焉。”亭林读其书,云:“百王之弊,可以复起;三代之盛,可以徐还。”全谢山《跋》云:“原本不止于此,以多嫌讳勿尽出。”亭林经世之志,见于《日知录》,自谓:“意在拨乱涤污,法古用夏,启多闻于来学,待一治于后王。”又谓:“平生志业,皆在其中,有王者起,得以酌取焉。”船山经世之志略见于《噩梦》《黄书》诸书。其他二曲、桴亭诸人,于政制皆有论及。
兵农钱谷水火工虞之类,又未可率尔而谈。时独有一刘继庄为能实治其事。
章炳麟《检论·正颜》:“颜元长于射、御,礼本粗疏,乐、书、数非其所知。其徒李塨言数则只记珠算之乘除,言书则粗陈今隶之正俗,市俭之学,学究之书,而自谓明六艺,可鄙孰甚?至所谓兵农水火钱谷工虞无不娴习者,则矜夸之辞耳。”今按:颜、李特有意治之,至于实能其事,固犹未也。继庄之学,今亦无传,然读全祖望氏一传,知其所诣,盖非颜、李比矣。
其言西北水利,尤为千古伟论,足以发明中国民族二千年盛衰消长之机。
全祖望《刘继庄传》:“其论水利,谓西北乃二帝三王之旧都,二千余年,未闻仰给于东南。何则?沟洫通而水利修也。自刘、石云扰,以迄金、元,千百余年,人皆草草偷生,不暇远虑,相习成风,不知水利为何事。故西北非无水也,有水而不能用也。不为民利,乃为民害。旱则赤地千里,潦则漂没民居。无地可潴,无道可行。人固无如水何,水亦无如人何。有圣人出,经理天下,必自西北水利始。水利兴而后足食,教化可施也。”今按:中国民族本起西北,自六朝而下,文物渐移于东南。南方柔脆,其学术思想亦专事庄老、佛教、理学一途。中国既成偏枯之局,而民族之内力亦渐衰。继庄此论,殆为中国民族复兴之机捩所在,未可轻忽视也。
然言无可验,其势不长,终亦沦为绝学。而异族猜忌,文字之狱屡兴。
康熙初年,有庄氏史案,后又有《南山集》案,而雍、乾间尤夥。若查嗣庭、吕留良、胡中藻、王锡侯、徐述夔等之案,不可胜数。可参读柳翼谋《中国文化史》。
凡及前代史实,尤触忌讳。
章炳麟《检论·哀焚书》:“满洲乾隆三十九年,既开四库馆,下诏求书,命有触忌讳者毁之。四十一年,江西巡抚海成,献应毁禁书八千余通,传旨褒美。督他省摧烧益急。自尔献媚者蜂起。初下诏时,切齿于明季野史。其后四库馆议,虽宋人言辽、金、元,明人言元,其议论偏谬尤甚者,一切拟毁。及明隆庆以后,诸将相献臣所著奏议文录,丝帙寸札,靡不然爇。厥在晚明,当弘光、隆武,则袁继咸、黄道周、金声。当永历及鲁王监国,则钱肃乐、张肯堂、国维、煌言。自明之亡,一二大儒,孙氏则《夏峰集》,顾氏则《亭林集》《日知录》,黄氏则《行朝录》《南雷文定》,及诸文士侯(方域)、魏(禧)、邱(维屏)、彭(士望)所撰述,皆以诋触见烬。其后纪昀等作《提要》,孙、顾诸家稍复入录,而颇去其贬文。或曰:‘朱(筠)、邵(晋涵)数君子实左右之。’然隆庆以后,至于晚明,将相献臣所著,仅有孑遗矣。”
于是诸儒结舌,乃不敢治近史,性理之学又不可振,然后学人之心思气力,乃一迸于穷经考礼之途,而乾、嘉以下所谓“汉学”者以兴。故清初诸儒,博综经世多方之学,一转而为乾、嘉之穷经考礼者,盖非无故而然也。时惟亭林,倡“经学即理学”之语,乃若与季野、恕谷之说合。
全祖望《顾先生炎武神道表》:“晚益笃志《六经》,谓古今安得别有所谓理学者,经学即理学也。自有舍经学以言理学者,而邪说以起。不知舍经学,则其所谓理学者,禅学也。”今按:亭林不喜言心性,遂为此语。不知宋明理学自有立场,不待经学。经乃古代官书,亦惟训诂名物考礼考史而止,亦岂得谓“经学即理学”。亭林此言,实为两无所据,远不如浙东“言性命者必究于史”一语之精卓矣。实斋为梨洲、亭林二人辨析学术异同,可谓特具只眼。顾谓亭林原于朱子,则似矣而尚有辨也。朱子言格物穷理,仍不忘吾心之全体大用,不脱理学家面貌。亭林则只以知耻立行,而别标博学于文,将学、行分两橛说,博学遂与心性不涉。自与朱子分途。颜、李说“博学于文”,常连及“约之以礼”,则仍不脱习行上事,习行又自心性上来;故颜、李与浙东为近,而与昆山则远。季野之语恕谷曰:“天下学人,惟君与我,太原阎生未足多也。”若璩治经,亦未可轻,正以脱却心性为人,专意考据,故为季野所少耳。
方苞《与刘拙修书》,力尊宋五子,而曰:“学之废久矣,浙以东则黄君梨洲坏之,燕赵间则颜君习斋坏之。二君以高名耆旧,立程、朱为鹤的,同心于破之;浮夸之士,皆醉心焉。”亦复以浙东与颜、李并讥。望溪交恕谷、季野,宜其知之深而见之切也。时清廷方尊程、朱以牢笼一世,季野、恕谷虽名高,而不足以敌天下之滔滔;学者既不敢为程、朱之叛徒,又倾动于季野、恕谷诸人之实论,则惟亭林之判心性与学问为二途者,为可以安身而藏迹。故自乾、嘉以下,惟徽州一派,其间大师尚多不失浙东及颜、李精神者。至于气魄较小,眼光较狭之流,则专借亭林“经学即理学”一语为话柄,于名物训诂证礼考史外,不复知有学术矣。此中界限,不可不细剖也。
又其学尚搜讨,铢积寸累,陋者可以自藏,于是遂受一世推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