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晚汉之新思潮(第3页)
故其书虽若向外寻索,实主内心批评。与其谓之重证验,不如谓之重思考。下举数语,可明其意。
《知实篇》:“如心揣度,以决然否。”
《正说篇》:“留精用心,考实根核。”
《对作篇》:“考之以心,效之以事,虚浮之事,辄立证验。”
《薄葬篇》:“夫论不留精澄意,苟以外效立事是非,信闻见于外,不诠订于内,是用耳目论,不以心意议也。夫以耳目论,则以虚象为言。虚象效,则以实事为非是。故是非者,不徒耳目,必开心意。墨议不以心而原物,苟信闻见,则虽效验章明,犹为失实。失实之议,难以教,虽得愚民之欲,不合知者之心。丧物索用(溺丧外物,以求实用),无益于世,此盖墨术所以不传也。”此节评“墨”颇精辟。其论与庄子相符。可见《论衡》虽疾虚妄,求真实,而特重“内心诠订”之实,非关“耳目闻见”之实。因耳目闻见则仍不免为虚象也。《墨子》三表:“上本之上古圣王之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发以为刑政,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非命上》)方法若甚细密。然本此而论有天志,有鬼,而不自知其误,则以过重实效,而不能诠订于内心也。王充于上古圣王传说,最所怀疑;于百姓耳目及人民利益,均不注重。故曰“从道不随事”。其轻视事实与功利之态度,亦可见矣。
其影响于当时之学术界者甚大。王符著《潜夫论》,仲长统著《昌言》,崔宴著《政论》,刘劭著《人物志》,应劭著《风俗通义》,皆“指讦时短,讨掮物情”,弃章句而慕“超奇”,有王氏之风焉。外如蔡邕、王朗,
袁山松《后汉书》:“充所作《论衡》,中土未有传者。蔡邕入吴始得之,恒秘玩以为谈助。其后王朗为会稽太守,又得其书。及还许下,时人称其才进。或曰:‘不见异人,当得异书。’问之,果得《论衡》之益。由是遂见传焉。”《抱朴子》曰:“时人嫌蔡邕得异书,或搜求其帐中隐处,果得《论衡》,抱数卷持去。邕丁宁之曰:‘惟我与尔共之,勿广也!’”
孔融,
《后汉书·孔融传》:“路粹枉状奏融曰:‘融前与白衣祢衡跌**放言,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
今按:史文虽云路粹枉奏,恐融亦自有此论,非粹所能造也。其论盖发自《论衡》,而融自喜之耳。《论衡·物势篇》:“天地合气,人偶自生。由夫妇合气,子则自生也。夫妇合气,非当时欲得生子,情欲动而合,合而子生矣。”又《自然篇》:“万物自生,天不须复与也。由子在母怀中,父不能知也。物自生,子自成,天地父母,何与知哉?”此种议论,新奇可喜,宜其耸动一时之观听,而儒家五六百年来以孝治天下之伦理,根本遭其打击矣。
《艺文类聚》八十五引:孔文举为北海相,有遭父丧,哭泣墓侧,色无憔悴,文举杀之。又有母病瘥,思食新麦,家无,乃盗熟麦而进之。文举闻之,特赏曰:“无有来讨,勿复盗也。”盗而不罪者,以为勤于母饥。哭而见杀者,以为形悲而心否。今按:如此等处,脱略形迹,直求本心,上承王充之绪,下开魏晋清谈之端。当时学者态度之激变,未可轻忽视也。
又《艺文类聚》十二引孔融《周武王汉高祖论》,似从《论衡·宣汉》《恢国》诸篇中出,魏文兄弟《论周成汉昭优劣》,亦是一意。
《御览》三百五十六引孔融云:“古圣作犀兕革铠,今益领铁铠,绝圣甚远。”七百六十二引孔融云:“贤者所制,或跨圣人。水碓之巧,胜于断木掘地。”均取《论衡·齐世篇》所讥世俗“高古下今贵闻贱见”之意。
王粲,
王粲《难钟荀太平论》取意《论衡·儒增》诸篇。《儒吏论》似《论衡·程材》《量知》。粲嗣子业,业子即辅嗣也。
曹植,
《相论》《辨道论》《令禽恶鸟论》诸篇,均受《论衡》影响。
阮籍,
阮籍《大人先生传》:“君子之处域内,何异夫虱之处挥中乎?”语袭《论衡·奇怪篇》:“人虽生于天,犹虮虱生于人。”《物势篇》:“人之于天地也,犹鱼之于渊,虮虱之于人也。”
《晋书·阮籍传》:“籍性至孝,母终,正与人围棋,对者求止,籍留与决赌,既而饮酒二斗,举声一号,吐血数升。及将葬,食一蒸豚,饮二斗酒,然后临诀,直言穷矣,举声一号,因又吐血数升。毁瘠骨立,殆至灭性。裴楷往吊之,籍散发箕踞,醉而直视。”如此行径,虽若奇特,推其心理,亦由求实际而爱批评中来。其根源亦在《论衡》。《薄葬篇》:“儒家以为死人无知,不能为鬼,然而赙祭备物者,亦不负死以观生也。夫言死无知,则臣子倍其君父。故曰丧祭礼废,则臣子恩泊;臣子恩泊,则倍死亡先;倍死亡先,则不孝狱多。圣人惧开不孝之源,故不明死无知之实。”此论儒家注重葬祭心理极显豁。既而批评其是非,则曰:“异道不相连。事生厚,化自生。虽事死泊,何损于化?使死者有知,倍之非也。如无所知,倍之何损?明其无知,未必有倍死之害。不明无知,成事已有贼生之费。未死之时,求卜问医,冀祸消、药有益矣。既死之后,虽审如巫咸,良如扁鹊,终不复生。何则?知死气绝,终无补益。治死无益,厚葬何差乎?”又曰:“死亲之魂,定无所知。今厚死人,何益于恩?倍之弗事,何损于义?”嗣宗非不孝其母,然母则既死,匍匐而归,哭泣擗踊,此复奚益?朝一溢米,暮一溢米,食粥自苦,于死何关?所以临诀而饮二斗酒,又加以一蒸豚,而曰“礼岂为我辈设”也。(《世说新语》卷五)此非王充薄葬之意乎?
又《王充传》:“充少孤,乡里称孝。”王鸣盛《十七史商榷》以《论衡·自纪篇》历诋其祖父之恶,又直呼父名,不言讳,疑之。孔融十三丧父,史称其:“哀悴过毁,扶而后起,州里归其孝。”而路粹奏其云云,其判哭父又云云。此皆与阮籍一路,必以世俗礼法绳之,则不识其真性情之所在也。
其人言论行事,皆足以鼓**一世,为人心所归仰;而莫不舍两汉之旧风,慕王氏之新趋;则其魔力之大,为如何矣?然考其所论,指摘儒生,评弹世俗,诚已卓越。而开示大道,标揭正义,所以牖民定俗,以觉世之迷罔而达之于天德者,则王氏犹非其任。其议论之所至,每多缺憾。而尤以绝端之命定论为甚。盖墨家“非命”,所以戒人之惰。儒家“知命”,所以劝人之勤。两家立说,皆本人事。王充则“从道不随事,合黄、老之义”,一守“自然”而主命定。其初特以破《公羊》天人感应之说,而矫枉过正,使人爽然失其用力之意。
《命禄篇》:“命富之人,筋力自强。命贵之人,才智自高。”又:“天命吉厚,不求自得。天命凶薄,求之无益。”
又:“信命者则可幽居俟时,不须劳精苦形求索之。”此论一人之祸福吉凶,无系乎人为也。
《治期篇》:“世之治乱,在时不在政。国之安危,在数不在教。贤不贤之君,明不明之政,无所损益。”又:“贤君能治当安之民,不能化当乱之世。”又:“世治非贤圣之功,衰乱非无道之致。”又:“教之行废,国之安危,皆在命时,非人力也。”此论一世之治乱安危,无系乎人为也。
《逢遇》《累害》《命禄》《气寿》《幸偶》《命义》《无形》《率性》《吉验》《偶会》《骨相》《初禀》《本性》《物势》《奇怪》诸篇,皆发命定之义。
循至于典午清谈,视亡国若无事,亦未始非王氏之论有以助成之也。
章太炎《五朝学》:“孔融刺青州,为袁谭所攻,流矢雨集,犹隐几读书,谈笑自若,城陷而奔。阮简为开封令,有劫贼,外白甚急。简方围棋,长啸曰:‘局上有劫甚急。’斯盖王导、谢安所从受法。”
至其重心知,蔑耳目,尚思辨,略证验,惟求理论之一贯,不问事实之效应;故虽深疾虚妄,冀悟迷惑,而后人之受其影响者,转在彼而不在此;则亦非王氏之初愿也。
章太炎《检论·学变》:“《论衡》趣以正虚妄,审乡背,怀疑之论,分析百端,有所摘发,不避上圣,汉得一人焉,足以振耻,至于今亦鲜有能逮者也。然善为蠭芒摧陷而无枢要足以持守,惟内心之不光颎,故言辩而无继。”不知王氏之影响于后世者,正在其主内心之诠订,与命定自然之说,皆其积极建树之所在,其力尤胜于其所欲摧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