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晚汉之新思潮(第2页)
又《实知篇》:“所谓神者,不学而知。所谓圣者,须学以圣。以圣人学,知其非神。”
“圣不能神,则贤之党也。”
又《知实篇》:“使圣人达视远见,洞听潜闻,与天地谈,与鬼神言,知天上地下之事,乃可谓神而先知,与人卓异。今耳目闻见,与人无别,遭事睹物,与人无异。差贤一等耳,何以谓神而卓绝?夫圣犹贤也。人之殊者谓之圣,则圣贤差小大之称,非绝殊之名也。”
“故夫贤圣者,道德智能之号。神者,眇茫恍惚无形之实。实异,质不得同。实钧,效不得殊。圣神号不同,故谓圣者不神,神者不圣。”
《实知》《知实》《定贤》诸篇皆论此。
自今观之,圣贤同类,与神异实之论,若为极平常之见地。而在当时,今文博士灾异谶纬之学,方弥漫于一世,莫不尊孔子若神明,以谓一切前知,造为荒诞之说,以媚汉而自重。
《实知篇》载当时儒者之言曰孔子将死,遗谶书曰:‘不知何一男子,自谓秦始皇,上我之堂,踞我之床,颠倒我衣裳,至沙邱而亡。’又曰:‘董仲舒乱我书。’又书曰:‘亡秦者胡也。’”按:此皆“今文”经生媚汉自重之证也。圣人早知秦之当亡,即不啻默许汉之当王也。《案书篇》曰:“谶书云:‘董仲舒乱我书。’盖孔子言也。读之者或谓乱我书者,烦乱孔子之书也。或以为乱者理也,理孔子之书也。共一‘乱’字,理之与乱,相去甚远。夫言烦乱孔子之书,才高之语也。其言理孔子之书,亦知奇之言也。”今按:“今文”经生下一“乱”字,煞费苦心。孔子径谓仲舒理我书,则若仲舒地位过高,人不之信。孔子谓乱我书,则闪烁其辞,若恶之而深喜之,若斥之而深许之矣。“今文”家之浅陋而可笑,率类此。
愚者信之,黯者喜之,喜之切而亦不自禁其信之焉。则欺人者所以自欺,而孔子遂为教主,诸书遂为经典,谶纬遂为符命。则王充之论,亦诚不可以已也。
一为反对尊古卑今之论,
又《齐世篇》:“夫上世治者圣人也,下世治者亦圣人也。圣人之德,前后不殊,则其治世,古今不异。”
“上世何以质朴,下世何以文薄?彼见上世之民,饮血茹毛,无五谷之食,后世穿地为井,耕土种谷,饮井食粟,有水火之调;又见上古岩居穴处,衣禽兽之皮,后世易以宫室,有布帛之饰,则谓上世质朴,下世文薄矣。”
“世人见当今之文薄也,狎侮非之,则谓上世朴质,下世文薄。犹家人子弟不谨,则谓他家子弟谨良矣。”
“使当今说道深于孔、墨,名不得与之同;立行崇于曾、颜,声不得与之钩。何则?世俗之性,贱所见,贵所闻也。”
《齐世》《宣汉》《恢国》《验符》《须颂》《佚文》诸篇,均论此意。
一为反对专经章句之学,
又《谢短篇》:“夫儒生之业五经也,南面为师,旦夕讲授章句,滑习义理,究备于《五经》可也。《五经》之后,秦汉之事,不能知者,短也。夫知古而不知今,谓之陆沉。然则儒生所谓陆沉者也。《五经》之前,至于天地始开,帝王初立者,主名为谁,儒生又不知也。夫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五经》比于上古,犹为今也。徒能说今,不晓上古,然则儒生所谓盲瞽者也。”“儒生不能知汉事,世之愚蔽人也。”
又《效力篇》:“诸生能传百万言,不能览古今,守信师法,虽辞说多,终不为博。”
又《别通篇》:“颜渊曰:‘博我以文。’才知高者,能为博矣。颜渊之曰博者,岂徒一经哉?今不能博《五经》,又不能博众事,守信一学,不好广观,无温故知新之明,而有守愚不览之暗,其谓一经是者,其宜也。”
“学士同门,高业之生,众共宗之。何则?知经指深,晓师言多也。夫古今之事,百家之言,其为深也多,岂徒师门高业之生哉?”
又《超奇篇》:“凡贵通者,贵其能用之也。即徒诵读,读诗讽术,虽千篇以上,鹦鹉能言之类也。”
“故夫能说一经者为儒生,博览古今者为通人,采掇传书以上书奏记者为文人,能精思著文连结篇章者为鸿儒。故儒生过俗人,通人胜儒生,文人逾通人,鸿儒超文人。故夫鸿儒,所谓超而又超者也。”
又《书解篇》:“知政失者在草野,知经误者在诸子。诸子尺书,文明实是,说章句者,终不求解扣明,师师相传,初为章句者,非通览之人也。”
《程材》《量知》《谢短》《效力》《别通》《超奇》《状留》诸篇,皆论此意。时人又谓儒生不及文吏,故篇中亦附辩焉。
以尊古卑今之见,守专经章句之业者,此则汉儒之通病,为习“今古文”学者所同然也。上举四点,诚为汉儒短处。王充能得其症结,施以批导,于是视听一新,风尚丕变。虽亦运会所趋,不尽学者著述之功,而所谓鸿儒之篇章,其势力要不可轻视也。此外对于儒书儒说,世俗迷信,一切虚妄,均加辩诘。
《物势》《奇怪》《书虚》《变虚》《异虚》《感虚》《福虚》《祸虚》《道虚》《语增》《儒增》《艺增》《谈天》《说地》《死伪》《纪妖》《正统》诸篇皆辩儒书虚妄。
《龙虚》《雷虚》《论死》《订鬼》《四讳》《鐧时》《讥曰》《卜筮》《辩崇》《难岁》《诘术》《解除》《祀义》《祭意》诸篇,皆发世俗迷误。
而其转移三百年学术思想,开后来之新局者,则在退孔、孟而进黄、老,
《论衡》有《问孔》、《非韩》(非)、《刺孟》。盖孔孟儒者,当时所重。韩非刑名,亦得用事。汉人始则黄老刑名,终则阴阳刑名,刑名始终见信。王充著书力辩儒生不如文吏之说,足征当时风尚也。《孟子》亦自西汉时已大行,观《盐铁论》所叙贤良文学应对,大抵依据孔、孟,而证引孟氏之言尤多。后儒谓《孟子》至唐、宋始见尊信,亦非。
《自然篇》:“说合于人事,不入于道意,从道不随事,虽违儒家之说,合黄、老之义也。”其挹引黄、老处,多不胜举。
轻闻见而重心知。
《论衡》立说,凡世间事物,无论古来传说如何,当时习俗如何,一一反向自心,问其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