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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分娩(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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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库斯和温妮弗雷德一起走了。出了医院,他们肩并肩站了一会儿,都没说话。温妮弗雷德已经习惯了沉默,此时,不管是想把儿子留住还是打发走,她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嗯……”她说。

“嗯……”他说。

“马库斯……”

他正面看着她,眼光很柔和,也含着一些无奈。他有点变化,她看得出来,他在乎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那都是长期的恐惧导致的。

“你有什么想法?马库斯……你准备怎么办?”

她很想喊“回家吧”,如果他质问为什么,她就说“从头开始吧”。可是,她心中充满疑虑,恐惧又在她心里浮现。如果她这样喊出来,他会真的跟她回家,他很乐意回家,他现在很不开心,对前途非常担心。但是,她害怕会伤害他,会把他吓坏,她害怕好心办坏事。

“罗斯先生怎么说?”

“他说我需要有事干。他说我可以在医院图书馆找活干,比如推手推车。”

“这样有好处?”她顺着他说。

“不知道。我不喜欢医院。都很无聊。”

“马库斯,我……”

“再见吧,下次再说。”他说完一闪身就走了。她没有叫他回来。

丹尼尔带他妈妈来看小孩。在她肥胖的手上,婴儿又发生了变化,还不是丹尼尔,但也是婴儿版的丹尼尔,无用版丹尼尔,有可塑性,很贪婪。斯蒂芬妮身体虚弱,还有一点产后抑郁,所以显得不是很开心。如果波特家的人让她觉得威廉只是复杂而且可能是劣质的基因链的一环,那么将孩子紧紧抱在汹涌澎湃的胸前的奥顿太太则让她觉得他并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奥顿太太亲着他,不过更像是在大声地啃他,吮吸他。他悬空的头不停地晃。他马上要消失了,像刚出锅的美餐,马上要进入她的肚子。

丹尼尔说:“他好像不大舒服,妈妈。放下来吧。”

“胡说。他很高兴。对不对,我的宝贝?”

斯蒂芬妮泪眼蒙眬。

几天之后,她抱着他,非常敏感地嗅着、摸着和舔着,辨别他身上的味道,毕竟他从一双手转到另一双手,经历了不短的旅途。孩子的气味是被辨识的标志之一。在大风刮过的山坡上,迷路的羔羊四处着急地叫着,而傻乎乎的绵羊妈妈披着厚厚的毛,尖而硬的鼻子凑到周围羔羊的身上,一只只地推开,然后继续寻找。识别羔羊,看的不是脸。人也一样。婴儿虽然洗过,但柔软的头上总有一股麦芽饼干的气息。

经过了一天的探望,威廉的情况有点混乱。他身上的汗是别人的汗,别人再三摸过的尿布是湿的。他变得绵软无力,不怎么动弹。他的气味跟别人的气味串了,在他身上可以闻到山谷百合的甜香,也可以闻到香烟的气味。有一天,他的眉毛上方还沾着人家的唇膏,樱桃色的。斯蒂芬妮把他放在**,准备给他换白色的纱尿布,她默默哭泣,泪水滴到了他光滑的脸颊上。这很正常。她解开他的小睡袍,把他抱起来,他发出一点声音,像是在说话,好像很满意,但绝对不是在抱怨。她透过泪花看着他,在床头灯光的照射下还有一点彩虹的光晕。她恢复了镇定。丹尼尔带来了春天的花,有淡紫蓝色、黄色条纹的荷兰鸢尾,也有金黄色的水仙花。护士会把它们拿走,但没那么快。鲜花的香气柔和,带有泥土气息,即使混在消毒水和人工香水的气味中仍然闻得到。花茎是淡绿色的球体,叶子坚挺,像从花瓶里冒出来的尖刺。

他转过头,在光辉之中,他可以看到两个淡色的影子,形状不停变换,而后面还有第三个影子。这些影子都罩着他,向他靠拢,越来越大,越来越柔和,颜色越来越像奶油,他可以感受到温暖,那是他妈妈的脸,以及他妈妈的脸散发出来的热气,脸的周围是更明亮的黄色,那是她的头发,头发的后面有层层叠叠移动的光圈,那是台灯的光芒,这些光圈也不停变换位置,然而始终在他的空间里保持着固定的形状。一切都是新鲜的,但他太小,还不会感到惊讶,也还没有学会衡量快感。

因为他眼里含着泪水,所以蒙眬间,他所看到的光线是暖色调的,糅合着花散发的柔和,虽然说不明白他是否会把温暖和光线联系在一起,但对他而言,温暖是必需的,光线是新奇的。他看到的光线颗粒中融合了花的颜色,包括紫红色、淡紫色、钴色、柠檬色、白金色、硫黄色和铬色,当然,他也无法对这些颜色加以分辨,毕竟他看不见荷兰鸢尾的花骨朵和金黄水仙花的喇叭口。

他还不懂得打比方,如果他能打比方,他就可以说,他所看到的闪光颗粒就像层层叠叠透明的鱼鳞片,或者也可以说像精致的羽毛,向后延伸成为闪亮的翎毛,或者也可以说像摇曳的烛光。如果他专注地看着中间那个乳白色的影子,也就是他妈妈的那张脸,那么,光线颗粒就不再流动着从他身边淌过,而是以某处为中心螺旋式散开,有时像同一个温暖的中心射出的光线或者火焰,有时像被磁铁吸引住的针,花瓣一般围绕某个中心。实际上,所谓的中心就是她的头发、眼睛和嘴巴所形成的金黄色和紫色的影子。他可以说,那张圆形的脸像太阳或者月亮,照亮彩色的空气,但是,他不懂几何,没有圆的概念,没有见识过世界,不知道有太阳、月亮和星星的存在。他原来只看到羊水,没有光线,而如今他看到了光线。谁能说掌管视觉的大脑神经在光线涌现之前没有预先的准备和期待?

艺术不在于新生儿纯真的眼光,况且,所谓纯真的眼光是难以捉摸的。创新并不在于摆脱习得的框架和体系,更在于利用已经习得的符号以及对相互关系的认知,对所见所闻加以重新辨别,从而产生新鲜的感知。我知道,小说可以通过新生儿纯真的视角来写,不用借鉴别人的思想,也不必理会明喻或者隐喻。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人的思想不可能完全摆脱约定俗成的认知,通常会顺着已习得的认知模式思考和认识世界。当我们观察世界时,我们都已重塑了我们所看到的世界。威廉还做不到重塑世界,因为他是新生儿,完全不了解既有的框架和体系,目前,他还无法脱离他的妈妈。他要先认识事物,然后才会辨别颜色,少儿有一定的颜色辨别能力,但是,他们经常用“蓝色”指代除了红色之外的所有颜色。

1889年9月,他写道:

“画笔和画布的碰撞是多么神奇的事情啊!

“在野外,吹着风,晒着太阳,面对好奇的围观者,你要专心去工作,在画布上填满各种颜色。不过,就在此时,你会捕捉到最真实、最本质的东西,那是极难做到的。过后,你会进行反思,按事物的规律重新安排笔画,当然是要处理得更加和谐、更加好看,为此,你要加入你对隐忍和**的理解。”

(其实,他始终追求隐忍和**并行,大部分都不是后来才加上的。)

《播种者》中的笔画大部分属于铺贴手法,天空在后退延展,紫色的土沟似乎也在逃离金色的太阳。播种者播撒的金黄色种子,是黎明中黑色的土块上重复的厚重的笔触,它们是光线在实物上移动的体现,是人眼目光捕捉的场景。在《收割者》中,凡·高后期的旋涡手法无处不在,扭扭曲曲地将炽热的玉米地、蓝色的人形、紫色的山峦和绿色的空气联结成为一个有机整体的意象。他有一幅自画像,笔画以两只眼睛为中心向外辐射,而他的两只眼睛就像两个一模一样的太阳。那是新奇的,是新生儿的纯粹,对立面则是熟悉的,经过深思熟虑、经过塑造的。

[1] 此处指英制容积单位。1品脱约等于568毫升。

[2] 英制度量单位,1英尺约等于30。48厘米。

[3] 英制度量单位,1英里约等于1。6千米。

[4] 流行于欧洲的一种货币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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