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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在花季少年光芒下1一(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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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在花季少年光芒下[1](一)

那时,纽纳姆学院还不在剑桥大学内,但是离得不远。学院内的布局,荷兰式的红砖山墙、走廊、楼梯,结实的栏杆和带顶棚的阁楼等,都营造出乡村别墅的舒适氛围。学院内还有一座花园,园内开满了玫瑰,四周长满了草本植物,还有一片茂密的灌木林和池塘。弗雷德丽卡的房间简约而不失淑女气质,可以俯瞰这座花园。弗雷德丽卡得知纽纳姆学院成员基本都是不可知论者,非常高兴,尽管她对女性争取权利的斗争一无所知,对于学生被强行授予神职而感到的焦虑一无所知,对于涉及上帝的原则之争以及对于教堂和大学的关系,她也都一无所知,而教堂和大学的关系曾经都是西奇威克等创始人的立校思想基础。20世纪70年代重回纽汉姆的时候,弗雷德丽卡才发觉这里环境优美,规模适中,富有人文气息。

1954年人们掀起了一场反对维多利亚时代事物的运动,可能乔治·艾略特的作品除外。剑桥的利维斯博士是这场运动的鼓吹者,他认为特罗洛普43和狄更斯的作品不值得仔细推敲,也赞同艾略特对丁尼生44和勃朗宁45的描述,认为这些诗人的思想没有价值,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思想,他们表达的情感也毫无意义。那一年,政府采取了强有力的行动,拆除了维多利亚时代的火车站,红色的尖塔和炮塔一去不复还。阿尔伯特纪念碑遭到野蛮的嘲弄,只有乔治王朝整齐划一的排屋才是“美”。未来必将属于勒·柯布西耶46的简约主义,简朴有序。卡尔弗利村外拔地而起的高层公寓让弗雷德丽卡兴奋不已,对她而言,那意味着更精彩、更自由的生活。纽纳姆学院的建筑很土气,仿中世纪风格的拱门尤其讨厌。弗雷德丽卡想到了她父亲工作的地方:里思布莱斯福德学校。这所中学也是不可知论者的聚集地,培养了一大批与社会格格不入的人。温和乃至女性的气质使得纽纳姆和剑桥格格不入。但是,这里弥漫着维多利亚时代的气息,除了大部头小说,桌腿都穿着“裙子”,学院给学生安排了监护人,鼓吹富有责任感和体面的行为举止,这是对学生的极大限制。这是喝热可可、吃烤松饼和喝下午茶的好地方。弗雷德丽卡渴望酒精,渴望争吵,渴望性。

她坐在整洁的**,脑子里想的不是如何去装饰,而是怎样去抵消周围的“美”。她随意铺了几块质量一般但色彩鲜艳的布。要不要弄个时髦的灯罩?雕塑呢?她拿出一个黄色的锡盘,上面放了几个产自瓦洛里的黑色杯子,还有一张几个人的合影。照片上有的人穿着鲸骨衬裙搭配紧身衣和紧身裤,有的穿着衬衣和法兰绒裤子,当时,他们正穿过刚修剪的紫杉林,在罗伊斯顿的老巷子里漫步。

第一年,弗雷德丽卡觉得剑桥是一座到处都是年轻人的花园。她了解到这里的男女比是十一比一(她还不知道其中包括很多服务换膳食的女孩,另外阿登布鲁克医院也有很多女护士)。弗雷德丽卡认为早年生活枯燥的主要原因在于缺少男人。尽管之前她一直住在一所男校的附近,或许是因为她父亲管教严厉,或许是因为自己咄咄逼人,身边的男孩都是那么无趣。但是,剑桥的男孩应该聪明又有趣,能够令她折服。他们或许能成为她的朋友。她属于这里。

她爱过亚历山大,也和埃德蒙·威尔基上过床,但她对大多数人的生活方式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如何区分年轻男人。她不知道用什么标准给他们归类。有一段时间,她就像南美区分奶牛的颜色一样,区分男人的标准非常简单,就看是否聪明和是否好看。当然,在这个方面,她与很多同龄人不同,特别是初入社交界或者常出现在报纸八卦专栏的上流女子,她们经验丰富,对她们而言,对于行为、外貌和出身的判断和描述简直信手拈来。弗雷德丽卡一直希望自己有一定的审美意识,但她知道自己没有,目前还没有。她对于举止礼仪的认知主要来自简·奥斯汀47、特罗洛普、福斯特48、罗莎蒙德·莱曼49、安吉拉·蒂克尔、伊夫林·沃50、劳伦斯以及其他许多有用或无用的书本。她对剑桥的印象有一部分来自斯蒂芬妮(不过在她的嘴里文学比生活多得多),有一部分来自威尔基和他女朋友的聊天。除了这些,最主要的是对剑桥生活场景的两段描述,这两段描述相互矛盾,但又紧密关联。根据《最漫长的旅程》的描绘,智慧和牛可以在安塞尔的剑桥和谐共处,一定程度上甚至融为一体(丁尼生和勃朗宁不这么认为)。在《含糊的答案》中的剑桥,女性的情感被绝望地压抑,而金发的年轻男人则无忧无虑地享受着大好时光。剑桥是一座用语言堆砌的城市,被闪闪发光的文字包裹着,见证了语言发展的历史。每次从国王学院回来,穿过剑桥的路上见到牛群时,弗雷德丽卡都会听到“牛就在那儿。那头牛,它就在那里。不论我在剑桥还是在冰岛,还是死了,那头牛依然在那儿……”这就是哲学。他们在讨论物体的存在问题。同样,在三一学院的大庭院,她会听到“三一学院在阳光下为年轻人哀悼”,等等。其实,哀悼年轻人比谈论牛更不真实,最先被哀悼的人依然愉快地漫步剑桥,依然在谈论着牛、年轻人、文学和剑桥。

第一个星期,两名年轻男子邀请弗雷德丽卡去喝茶。一个叫艾伦·梅尔维尔,一个叫托尼·沃森。他们告诉弗雷德丽卡,埃德蒙·威尔基说她十分有趣,值得一见。两个年轻人在艺术大剧院后面的匹斯希尔青年旅馆招待了她。那是一间被刷成棕色的房间,弥漫着实用主义的气息,混杂着陈年咖啡粉、烟草的气味,人们都穿着运动衫。他们十分自信,毫不造作,弗雷德丽卡还花了点时间去研究他们的其他特点,努力将他们归类。他们提起包裹着编织套的棕色茶壶,用厚厚的白色马克杯给她倒了一杯浓茶,然后再请她吃面包、果酱和水果蛋糕。艾伦身材瘦小,金发碧眼,说话带着苏格兰口音,身穿一件海军蓝无袖套头衫,里面是一件维耶勒法兰绒衬衫。托尼一头卷发,肤色黝黑,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斜纹花式的铁锈色翻领衫。这衣服一看就是家里织的,至少是手工织的。两人都穿着松松垮垮的灯芯绒裤子。艾伦在圣迈克尔学院读现代语言学,托尼在国王学院学英语。这一次,弗雷德丽卡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在哪里上学的重要性,也没有意识到是否服过兵役的重要性。她只知道他们是二年级的学生,并为校报撰稿。上过光漆的奶油色墙壁有烟熏过的痕迹,墙上挂着许多女孩的照片,有的坐在平底船上,有的骑着自行车,长袍高高飘起,有的躺在草地上,有的凝视着被手电筒照得特别亮的酒杯。他们说他们想写一篇文章登在小报上介绍弗雷德丽卡。威尔基向他们介绍过她在《阿斯翠亚》剧中的表演以及她的学术天赋。写一篇文章介绍一位有趣的新生可以吗?艾伦照片拍得很好,这一点显而易见。弗雷德丽卡愿意吗?

她当然愿意。这可能是一个幸运的开始,也可能不是。

弗雷德丽卡对他们很有好感。他们一起到咖啡吧,用很浅的小玻璃杯,喝了好几品脱特浓咖啡。他们又辗转了好几个酒吧,他们喝啤酒,弗雷德丽卡喝苹果汁。托尼擅长识别啤酒的品种。弗雷德丽卡对啤酒喜欢不起来,尽管在这种场合下更适宜喝啤酒。温热、苦涩的啤酒喝进肚子,她会感觉有点晕,甚至有点冷。他们问了她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弗雷德丽卡也被他们的兴趣所感染,表达了自己的主张,还说了一些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或者根本没有经过大脑的看法。有时,他们会把她说的话记录下来,有时又放下笔,仔细聆听。弗雷德丽卡认为他们俩都“长得还行”(“英俊”“帅气”“出众”“优雅”和“迷人”等形容词也归于这一类),也“挺聪明”(与“充满智慧”“机敏灵巧”“思维敏捷”“博学多才”和“明察秋毫”等有所不同)。聪明是剑桥的口头禅,也是弗雷德丽卡从前的老师对她的评价,她的考试总是得高分。“聪明”包含着机敏和敏锐等深层含义,超越“智力”的范畴。谈及劳伦斯,托尼盛赞他的正直、智慧(与布卢姆茨伯里团体[2]所谓的“才华”有所不同)和远见。这有点像弗雷德丽卡父亲的思维模式和道德规范。她过了很久才发现,来自苏格兰的艾伦是一位杰出的中世纪史研究家,不仅是乔叟51著作和民谣的研究者,还是欧洲绘画和雕塑研究者。他对刘易斯·格拉西克·吉本52和詹姆斯·霍格53也十分了解,而弗雷德丽卡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名字。他们说他们都是社会主义者,支持拉斯金和威廉·莫里斯54的理念,而弗雷德丽卡对这两人同样也是一无所知。弗雷德丽卡以为所有的正派人都会投票给工党,如今看来,工党实际得到的票数肯定没有那么多。她还错误地认为,他们都和她一样来自中下阶层的正统家庭。

他们在校报发表的文章用了“强势一年级女生弗雷德丽卡”的标题,还附有艾伦拍的两张照片。有一张是在纽纳姆大门口拍的,弗雷德丽卡穿着长袍,扛着书,愁眉苦脸(其实是阳光晃了她的眼);在另一张照片中,她蜷缩在托尼家的皮质沙发椅上,穿着紧身毛衣、紧身裤,脚踩黑色小拖鞋,一只手放在臀部,一只手撑着下巴。第一张照片表情生硬,充满轻蔑,第二张则散发着青春的气息,富有挑逗意味。

文章有几个小标题,分别是“弗雷德丽卡谈剑桥女性”“弗雷德丽卡谈表演”“弗雷德丽卡谈性”。

这更像是《每日快报》的八卦专栏(弗雷德丽卡从未读过),而非托尼所谓的严肃新闻。

关于剑桥女性,弗雷德丽卡说,剑桥是一个婚姻市场,女性不如男性有抱负和进取精神,聪明的女孩很难拥有真正的女人味。

关于表演,弗雷德丽卡略有点自负地表示,她想尝试一下麦克白夫人、埃及艳后和圣女贞德这些要求很高的角色。提到在《阿斯翠亚》中扮演伊丽莎白这个角色,她说虽然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但她不确定诗剧是否代表着英国戏剧的未来,毕竟演出基本是静态的。亚历山大·韦德伯恩是个了不起的人,她很高兴地透露,他的下一部戏剧将与《阿斯翠亚》时期的作品截然不同。《阿斯翠亚》的表演非常有趣,每个人都在其中得以放松。

关于性,弗雷德丽卡说,有效的避孕措施肯定会淡化关于贞操、忠贞的观念,特别是对女性而言。

对于未来,弗雷德丽卡希望成为一名成功的演员,结识真正有趣的人,她想在伦敦从事艺术工作,她不要教书。她刚走出学校,再也不想回去了。她想嫁给一个教授,或者一个在严肃剧院里工作的人,记者也行。她还希望能在剑桥的荣誉学位考试中取得好成绩,但工作并不是她来剑桥的主要原因。

读到这篇文章后,作为精明的文学批评者,弗雷德丽卡先是感到沮丧,然后愤怒,最后惊慌失措。在文章中,她说话的语气令人讨厌,骄傲自满,她说的都是大学生的陈词滥调。在她的一生中,这样的公开出丑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但是,这次恰巧在她特别脆弱的时候,而这里的一切都将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到极其犀利的评判。她想哭,眼睛一热,眼圈发红;她抹掉了睫毛膏。她想骑上自行车去向托尼和艾伦表达她的愤慨,指责他们利用和嘲笑了她。可是,弗雷德丽卡想到了乔吉特·海尔55小说中的花花公子博·布鲁梅尔,在小说中,尴尬的女主角从来都不承认错误。她有多粗俗,自己就有多粗俗。她所说的言论这部小说里都有,除了说她想嫁给一个记者,其实她并不愿意。有几句更傻的话,像女人与婚姻市场等,都是埃德蒙·威尔基的女朋友卡罗琳说过的,她本想表现一点剑桥的腔调,可是,她现在后悔不已。

她想到了艾伦和托尼。他们的粗俗行为,也包括她自己的粗俗表现,是无意的吗?是邪恶的吗?她喜欢他们,原以为他们也喜欢她。显然,不知怎么的,她把他们惹毛了。她很难相信他们的本意就是来摧毁她的,跟她最初假想的一样。弗雷德丽卡仔细思考了一番,要求他们的报道都实事求是,不应该表现弗雷德丽卡在谈及莫里斯或劳伦斯时的激动之情,以及艾伦向她展示15世纪法国象牙圣母像明信片时她被打动的神情,那是不明智的。她本人也粗俗、聪明、傲慢,又有些胆怯,说话时语气不够确定,尽管她没有恶意。她本以为他们和她一样复杂。她不希望将他们简单化,也许他们对她也是一样。

弗雷德丽卡还想,我没有那么坏。有些事情是别人写出来的,关于我本人,甚至是我说的那些话,本有可能都不是陈词滥调。

然而,这篇文章对弗雷德丽卡在剑桥的生活产生了长期的不良影响。有些被她忽视了,有些她从来不知道,有些她不承认与此有关。

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她很难交到女性朋友。她从未觉得结交女性朋友是简单的事情,在她的印象中,女性只有两类,一类是学生,另一类是社交圈的上流女性。弗雷德丽卡和一位非常害羞内向的年轻女孩归同一个导师管。这个女孩醉心学术,她毕业于一所不那么有学术氛围的学校。她觉得自己没有伴,也不可能找到伴,于是接受了孤独。纽纳姆学院的教授曾经希望弗雷德丽卡能帮这个女孩走出阴影。他们也许对斯蒂芬妮的印象太深刻,被误导了。弗雷德丽卡没有理睬这个女孩,这可惹恼了教授们。教授们随后注意到了校报上的文章,尤其是弗雷德丽卡对性的看法。于是,他们对待弗雷德丽卡的态度既谨慎又冷漠。弗雷德丽卡向来喜欢和老师对着干,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男人不一样。因这篇文章而厌恶她的人,她都没有认识过。她认为,这里还有很多人。剑桥由许多小世界组成,有些相互关联,有些部分重合,有些则几乎完全封闭。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因对性持有新奇想法而臭名昭著的女人,可以在这些小世界之间任意穿梭,这可比男人容易多了。然而,她与艾伦和托尼的友情必然要受到影响。但是,弗雷德丽卡渴望多样性。她精力充沛,时刻准备付出代价。

有一件事她最终没有做成,那就是进入剑桥的戏剧界,这是她最初的梦想。这是一个封闭的小世界,里面的人永远那么激动兴奋,对未来雄心勃勃,号称要呈现现实世界或部分现实世界。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他们态度开放又温暖,每隔一句话就会提到“亲爱的”和“爱”。弗雷德丽卡参加了业余剧团的试验,朗诵了《马尔菲公爵夫人》56中公爵夫人求婚的片段,以及她(亚历山大写的)在《阿斯翠亚》中的演讲。在昏暗的小剧院里,埃德蒙·威尔基坐在破旧的包厢里,他对弗雷德丽卡说,她不是他们见过的最优秀的,也不是第二优秀的,但他认为她应该没有问题。弗雷德丽卡在戏剧《猛虎临门》中扮演卡桑德拉,前几幕在托儿所上演。对一名静态演员而言,这个戏份并不是问题,即使她没能在台上和其他演员产生碰撞,但她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演出结束后,俱乐部酒吧举办了一场派对,成名的老成员和年青一代交流。曾参演《青涩时代》的朱利安·斯莱德也在场,她举止十分优雅。对弗雷德丽卡而言,和《阿斯翠亚》一样,《青涩时代》代表着那个年代的纯真。成年人唱着歌,孩子们穿着漂亮的套头衫,裙摆随之摆动,对幸福的期待似乎顺理成章。他们的父母之所以未能永远幸福,应该要归咎于希特勒和战争。1944年的某一天,听着伤亡数字和飞机被击落的新闻报道,弗雷德丽卡问温妮弗雷德:“我们赢得战争以后,新闻会报道什么?”温妮弗雷德想了想,回答说:“我不知道,可能是板球比赛吧。”在《青涩时代》之前,曾播放过《不可儿戏》、儿童版《彼得潘》和板球赛事,等等。回想起来,《青涩时代》是最后一部舞台灯光明亮、戏服干净的戏。

一同演戏的演员、在课堂内外向她借过纸的人和请她喝过浓咖啡的人,把弗雷德丽卡介绍给了他们的朋友。在莎士比亚课后,弗雷德丽卡常和这一小群朋友一起喝茶,现代诗歌课后,他们则会一起喝咖啡。他们通常会猜故事、对台词和朗诵诗歌等,弗雷德丽卡从来没有玩过这种游戏。弗雷德丽卡爱这一切,她第一次有了归属感。相较于剧场里的暧昧玩笑或纽纳姆浴室里的亲密接触,这种感觉对她来说更轻松。为了这些人,她开始尝试烧饭,做了她在纽纳姆学院的第一顿饭:意大利面。面条又冷又湿,黏糊糊的一坨,太多,盘子装不下。她弗雷德丽卡·波特居然会帮这些人缝补、熨烫衣服。有一次,她骑车经过阁楼旅社桥,准备将一摞衬衫物归原主时,有一件从她的自行车篮里被风吹了出来,吹到剑河里面去。衬衫的所有者曾在海军服役,也是熨烫衬衫和缝补袜子的好手。作为回报,他们给弗雷德丽卡买了电影票,开始与她聊天,跟她谈论叶芝57和奥登58,谈论利维斯和莎士比亚,谈论赫伯特和邓恩。他们乐此不疲。他们还很喜欢爵士乐和赛车,但弗雷德丽卡觉得都很无聊。每当他们谈起这些,弗雷德丽卡就在一边当听众,观察着这些人:有的很迷人,有的很帅气但不迷人,有的过于纯洁,有的举止莽撞。

性是问题,也是威胁。弗雷德丽卡发现,这些朋友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更快乐、更活泼、更有趣。她喜欢和三四个朋友一起去剧院看戏,然后手挽手经过剑桥,边走边聊。但是,她慢慢发现,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她成了别人交易的筹码。聚会的时候,她通常会被让给其中某个人。或者总会有一个人送她回家,但不是由她自己选择的,其他人则回学校去。到了灯光昏暗的门房外面,他们会抱住她,变成一只双重背的黑翼鸟。于是,国家医疗体系的重要性就得到了凸显。年纪大一些的知道手怎么用,怎么让她张开嘴,知道怎么在她短暂的疼痛后点燃她的欲望。有些原本就没有魅力的人,会自己凑上来,霸王硬上弓。原本十分迷人的那些人却只敢幻想,除了一个冰冷的吻之外,什么也不敢做。于是,弗雷德丽卡觉得自己在这个圈子里属于另类。她站着被人家拥吻的时候,她可以想象其余那些人正在对她品头论足,在谈论他们的朋友有没有取得进展。

弗雷德丽卡在纽纳姆的一次茶话会上认识了一个医学生。出乎意料地,他邀请弗雷德丽卡去多萝西咖啡馆参加下午茶舞会。他个头魁梧,惜字如金。喝下午茶的时候,弗雷德丽卡与他并肩站着,她身着黑色旋涡裙和蝙蝠袖毛衣,腰间系着仿麂皮宽腰带,围着一条金色的小丝巾,她感到身心愉悦。她迈开步伐,蹦蹦跳跳,大笑着扑进他的怀里,胸部紧紧贴在他身上,接着屁股也蹭到他身上,然后又大笑起来,喝起了茶。第二个星期,他们又跳了一次舞。再下一个星期,舞会结束后,他们回到了他的房间。他脱下弗雷德丽卡的衣服,从浴室里拿出一管避孕药膏,和她做了爱。他是这方面的行家,知道弗雷德丽卡的身体构造,还有一双有力的手。弗雷德丽卡**时感到恍惚,仿佛这段欢愉的时光持续了很久。自始至终他都一言不发。结束后,他礼貌性地递给她一块毛巾,她以为这块毛巾是他剃须用的。她感到十分放松。他曾在德国打过仗,说话习惯以“姑娘们……”开头,好像全天下的女孩都如出一辙,只是和他不一样。弗雷德丽卡有一种感觉,她可能只是他观察和试验的众多女孩之一。不过她并不介意,因为她也抱着同样的心态。有一次带弗雷德丽卡参加过学院舞会后,他说:“女孩们可能非常擅长挑选衣服,但对晚礼服却一窍不通。我想可能是她们训练不够,所以不清楚自己看起来到底怎么样。”弗雷德丽卡当时穿着绿色的塔夫绸吊带晚礼服,不过,她没有问他“这些女孩”是否也包括她自己,因为弗雷德丽卡感觉得出来,他就是这么想的。他接着说:“大多数女孩的锁骨凹凸不平,或者胸部上方太胖。大多数女孩都错选了无肩带的衣服,这样看起来又矮又胖,你明白吗?”弗雷德丽卡明白了,他对女性身体的兴趣,使他成为她最有想象力的情人(这并不意味着她有很多情人)。她还接着去多萝西咖啡馆。以防万一,她给自己买了一管避孕药膏和一个涂药器。

第一学年快结束时,弗雷德丽卡在一次派对上结识了一些上层社会的朋友,也得到了一位年轻子爵的注意。这位子爵非常富有,但好像一直很紧张(他相当聪明,但是身体虚弱)。这次派对就是他的一个表兄弟代为组织的。他还带弗雷德丽卡参加过两三场聚会,参加的人大多是他的亲戚和同学,也带她去乡下度假和参加五月舞会。弗雷德丽卡非常兴奋,英国人还是以前的英国人,现在她满脑子都是言情小说的风花雪月、对布莱兹海德庄园的期待和离开里思布莱斯福德的强烈愿望。温妮弗雷德的孩子们都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继承了她对社交的恐惧,弗雷德丽卡应对这种恐惧的方式,就是故意说那是不道德的,不值一提。但是,在可爱的弗雷迪·雷文斯卡的陪伴下,这种恐惧突然出现。她觉得她自己的纽扣、长手套或短手套、鞋子、措辞,包括她的亲戚朋友,都像她的法语语法、拉丁语拼写和莎士比亚知识一样,被人家毫不留情地审查了一番。反过来,弗雷迪让她第一次学会分析男性对性的恐惧。他懂得在聚会时给她挑些合适的食物,会替她拿大衣,会为她点餐,并在联合会上为她要一瓶像样的红酒。如果他和弗雷德丽卡单独共处一室,或在门房外给她一个晚安吻,他的身体会颤抖。弗雷德丽卡慢慢发现,但又感到难以置信,这是表示对性的尊重,包括性的纯洁、娇贵和神秘感。他带弗雷德丽卡去多切斯特参加了一场舞会。在晚宴上,他低语对她说了这样的话。“你很勇敢。”他说。他们双方都没意识到,其实他的意思是说,“你说了这么多,好像我们是一类人”。他常提到自己有一个保姆,还有一个母亲。对母亲的介绍,他通常只提到“我的母亲”。结果,他把弗雷德丽卡带回家的时候,她被无情地骂作一个趋炎附势、想要向上爬的人。他有几个姐姐,她们都是《闲谈者》杂志上的常客,都忙于上流社会的社交活动。他真的认为女人有好有坏,好女人被触碰后就变得肮脏了,正因为如此,他对这种事感到厌恶。他没有把弗雷德丽卡归在这两类女人里面,尽管他母亲可以按照她自己的标准对弗雷德丽卡进行评判。他鼓起勇气对弗雷德丽卡说:“我想我爱上你了。”弗雷德丽卡却假装没有听到,她想凭他那一丁点儿勇气,他是不会再说第二遍的。弗雷德丽卡在其他场合曾经使过这一招,效果都不错。不得不说,正是因为他的头衔和他那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小世界,弗雷德丽卡才对“可爱的弗雷迪”感兴趣。过了一段时间,一种同情和恐惧的感觉便交织在一起,她同情他卑微的需求,但她对他那个遥不可及、神秘、僵化和排外的小世界感到恐惧。还有贪婪。弗雷德丽卡想要了解世界运行的规律,即使代价是她会因自己的着装而羞红了脸,也不能私下开心地聊天。当然,也是弗雷迪把弗雷德丽卡介绍给奈杰尔·瑞佛的,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

[1] 此标题暗隐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第二卷《在少女们身旁》(àl’OmbredesJeunesFillesenFleurs),标题翻译参考徐和谨译本的译名“在花季少女倩影下”。

[2] 布卢姆茨伯里团体(theBlroup)是一个英国20世纪初号称“无限灵感,无限**,无限才华”知识分子的小团体。这个小团体以其自成体系的审美,在当时的英国独树一帜。团体成员中多知名的画家、艺术家、作家、历史学家、经济学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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