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分娩(第6页)
马库斯走向门边,抱着一把金属椅子回来,放到地上,椅子有点晃。他和他妈妈之间隔着斯蒂芬妮和她的床。
“你看,”斯蒂芬妮说,“宝宝在这儿。他叫威廉·爱德华·巴塞罗缪。”
温妮弗雷德让宝宝对着他,把遮住脸的小被子拉下来。
“他……这么小!”
“够大了。”斯蒂芬妮说。
马库斯又站起来,别扭地伸出一只手指,碰了一下宝宝的小脸蛋。
“有点凉。”
“婴儿的皮肤总是比我们凉一些。”
“他……挺好的吧?”
“很好。”斯蒂芬妮说。这时,有一股伤感油然而生。她看看温妮弗雷德,再看看马库斯,再看看威廉。都是软弱的波特家人。马库斯正好与温妮弗雷德四目相对,他们的眼神之中充满恐惧。
“你还好吧,马库斯?”温妮弗雷德问。
“挺好的,”马库斯轻声说,“真的,我挺好。”
温妮弗雷德出乎意料地把孩子递过来。
“抱抱吧,你的外甥。”
马库斯的头和脖子几乎要缩到衣服里面,手在身体周围乱甩。
“哦,不行。我可能不小心摔了他,有可能……”
他没有具体说他可能怎么样。
但他们所有人,包括丹尼尔、斯蒂芬妮和温妮弗雷德,都害怕马库斯和孩子接触。他们有一种原始的感觉,他可能像害人精故意捉弄威廉,也有可能将他的恐惧传染给他。
“还给我吧。”斯蒂芬妮语气强烈地说。
温妮弗雷德很听话,马上把宝宝还给了她,似乎他跟她在一起也不那么安全。
马库斯同样担心。跟丹尼尔一样,他也担心威廉会出什么事,但他的担心不像丹尼尔那样明确。他刚才走进病房的时候,就透过育婴室的玻璃瞄了几眼,看到一个个小家伙躺在婴儿床里,有的盖着粉红色或者蓝色的被子,他受到很大的震撼。有些小家伙醒了,正号啕大哭,稚嫩的皮肤下面有些地方是深玫瑰色,有些地方是蓝灰色,相反,睡得正香的小宝宝则没有多少血色,被捆得紧紧的,像死了一样。他就是有这样不祥的感觉。反正,这些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让他感到了恐慌。
斯蒂芬妮把宝宝放到**,解开包住他的衣服。他睁开深灰色的眼睛。
“他能看见我吗?”
“人家说看不见。都说前几个星期不能聚焦,眼睛肌肉还没有发育好。我觉得不对。我觉得他看得见我。在临床条件下,我觉得心理学家无法判断他能看见什么。”
马库斯胆怯地将脸凑到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前。
“我以前也觉得你看得见我。”温妮弗雷德轻柔地对他说。
“我肯定能。”他说。他斩钉截铁的语气让她吓一跳。
“他现在看见了也记不住。”斯蒂芬妮说,“我的第一记忆,是有一次我腿受伤流了血,被叫到浴室里清洗,到处是血和清水,然后涂了黄色的碘酒。妈妈,你还记得吗?那些颜色我都记得,还有各种气味,血的气味、碘酒的气味、清水的气味。我还记得镜子闪闪发光,我听到有人在哭,一直在哭,后来我意识到,那个人就是我。再后来我就记不住了。”
“膝盖上破了几个口子。”温妮弗雷德说。
“马库斯,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斯蒂芬妮语气平稳正常。
“我想应该是婴儿车吧。我脑子里闪过的是一束方形的白光,三面有黑色的条框,方形的白光中有一个东西,可能不止一个东西在摇曳。我躺着,看着长条形的东西在挥舞,像鞭子,也像连绵的海浪,我想,其实也不是我想,是自然而然的感觉——我怎么可能想到后来有什么呢——感觉那一刻就是永远,一辈子都那样。我说不明白。”
“我常把你放在白蜡树下睡觉。”
“穿蓝色编织外套,戴帽子,”斯蒂芬妮说,“帽子上有很大的珍珠纽扣。”
“可能就是那棵树,”马库斯说,“可能眼睛还没聚焦。”
“我喜欢那棵树。”斯蒂芬妮说。
他们都记得,但也都没说,比尔花了几个周末的时间砍掉了那棵白蜡树,那是一株野蛮生长的树,长得很快,太大了,把整个院子都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