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分娩(第5页)
宝宝的脸突然收缩,变得像一块红色的补丁,正中间有一个洞,接着大哭着尖叫起来。
“给我吧。”斯蒂芬妮说着伸出双手。
比尔左右摇晃着威廉,威廉的脸变成紫色,哭声比刚才还响亮。比尔将外孙递给斯蒂芬妮,一边说:
“你不觉得他的睫毛有点红吗?”
可是,他的睫毛,漂亮可爱的小睫毛,是几乎没有颜色的,只有沾着眼泪的地方反射着光线,他的眉毛也不过是皮肤上两簇比较浓密的绒毛。
丹尼尔来了,波特家的人就走了。比尔倾身对斯蒂芬妮悄悄地说:“我很喜欢他的姓名。我感到很荣幸,也很感动。孩子,乃至孩子的孩子,代表着永恒,我完全赞成这个说法。姓名的意义可能比你想的要重大得多。”
斯蒂芬妮亲了他一口。她沉重、火辣辣的**摩擦着他外套上的短绒毛。
第二天,马库斯来了,这简直不可思议。
斯蒂芬妮开始觉得自己有点邋遢。她的头发都粘到一块儿了,下面有点痛,像是血渍结块了。她的肚子早就变小变空了,这时却无端显得那么肥大松垮。她往浴室走的时候,感觉到盆骨在相互摩擦,尾椎骨有点疼,**胀得火辣辣,周围的皮肤拉得紧绷绷。她分离出另一个自我,接受两个社交圈的牵扯,一边是病房,另一边是家庭,两边似乎都想按他们的礼节和分类对她和威廉进行塑造。
病房的问题在于,她被迫躺在**,但又不能好好休息或者睡觉。护士会定期查房,制度严格得像在部队里。早上五点,夜班的护士就会吵闹地送来早茶,不管你想不想喝。从这时到吃早餐之前,刚上班的日班护士会闯进大家都已经睡不着的病房,取走便盆,给她们洗脸,叫她们给婴儿喂奶。早餐之后,她们回来换床单,用放了滴露的热水给她们洗**,然后给婴儿洗澡。晚上又因为喂奶,从育婴室传来一连串哭声,护士们叽叽喳喳地商量怎么对付睡得太沉而不起床喝奶的婴儿,更糟糕的是,有些孩子不仅不吃,还会吐掉奶嘴,号啕大哭。
护士既会减轻也会加剧新生儿与生俱来的恐惧或者大人对新生儿的担心。她们之所以能减轻恐惧或者担心,是因为她们总是能够将滑溜溜而且不安分的小家伙利索地用合身的衣服捆起来,不需要用别针——如果用别针,就可能扎到凸起来的肚脐。她们可以将柔软而又好动的手臂用绒布带子固定住。动弹不得的宝宝果真比较老实,也有了安全感,对于他们而言,自由会产生恐慌。护士能够帮忙通气,避免腹胀。护士能够将一团黏糊糊、气味难闻的肉团转变成香喷喷的木乃伊。但是,她们满嘴都是规定和道德术语。每次给婴儿喂奶必须是十分钟,不能多也不能少,太多的话妈妈的**会痛,太少的话婴儿学不会。护士们抓起这些无力反抗的小人,拍拍脸颊,强行将婴儿的嘴凑到妈妈的**上,像放水蛭一样,然后按摩妈妈**周围的一圈,就像在训练小狗或者小猫。没有积极响应的婴儿会被骂懒惰,如果有小孩频繁要吃奶,或者喜欢在妈妈的怀抱里睡觉,就属于被宠坏的。护士还会发出可怕的警告,说别让这些无用的人渣成了母亲们的主宰。护士并不把婴儿当人看。在凌晨两点落到护士手里的威廉眼里,根本没有神秘可言,只有动物的虚无、动物的贪婪和动物的恐惧。
与精力过剩的护士正好相反,妈妈们都很懒散。走近护士,就可以闻到婴儿爽身粉的气味和浓重的外科消毒液的气味,而在妈妈们的身上,只有经血、香烟、香味滑石粉和馊奶水的气味,她们的喂奶乳罩被奶水浸透,凝结得硬邦邦。
斯蒂芬妮走进盥洗室的时候,里面总站着两三个人,她们的手肘支在卫生焚烧炉上,嘴上叼着香烟,唇膏斑驳,赘肉从劣质尼龙病号服的纽扣之间顶出来。她们披散着头发,神情轻松,无尽地讨论谁手术失败了,谁难产死掉了,充满恐惧又幸灾乐祸,描绘得太过有声有色,甚至有些话在酒吧里说都是不妥的。
碰巧,因为地理关系,这些妈妈大多数是卡尔弗利监狱看守的老婆。她们的老公在探望时间成群结队来到医院,个个大步流星,别在腰上的钥匙串叮叮当当。这些人的老婆相互之间也喜欢交流暴力事件,而那个封闭世界里难以名状的暴力,让本来就被医疗事故吓坏了的人们更是心神不宁。这些女人都怨恨男人。她们此时此刻之所以难受,之所以尊严扫地,都是男人造成的。她们纷纷控诉自家的男人逼迫她们“做”了什么,很满意眼下至少有一段时间不用被逼着“做”更多。她们都是生儿育女的受害者,个别愿意母乳喂养的人,都是以为这样就可以不至于很快又怀孕。
作为牧师的妻子,斯蒂芬妮只跟几个比较安静的人说话,这些人也都是伤心人,有一个妈妈,她的孩子坚决不进食,还有一个女孩生了个死胎,然后就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人来看望过她,不过护士也叫她“妈妈”。
“他在你怀里很舒服。”
“应该的。我很熟练。他还这么小,很容易受到惊吓,你说呢?那么脆弱。”
“他会哭闹。”
“常闹吗?”
“不算,不像别的小孩那么爱闹。他好像很懂事,喂奶很顺当。”
“马库斯也不闹。他小时候很文静。文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也许他爱哭爱闹的话反而好了。”
“也许吧。”
温妮弗雷德可能又要胡思乱想,她总觉得她为儿子做的所有事情都是错的。她太爱他了,这肯定是错的。她一只手摸着威廉头上松松垮垮的皮肤说:
“我一直在问自己,要是当初做了相反的事情,结果会怎么样?”
不要这样。斯蒂芬妮心里想。“人该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我不相信父母能让孩子变了样。马库斯爱数学,那是谁的功劳?”
“要是比尔让他专心搞他的数学就好了。”
“也许吧。但是,数学很深奥,搞数学的人都很古怪。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马库斯也很古怪。”
“斯蒂芬妮,他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斯蒂芬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突然看到了马库斯,他悄悄地出现在床的另一边。
他穿着防水校服,这件已经偏小了,手里拎着一个皱巴巴的纸包。他朝床走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低着头,所以,斯蒂芬妮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眼镜反射着光芒。
温妮弗雷德一下子僵住了。斯蒂芬妮说:
“找个地方坐吧,马库斯。门边有椅子。坐下吧。”
“没事。”
“你这样站着我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