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产前检查 1953年12月(第3页)
“好吧。把腿放下来吧。”她想跟他道歉,但没说出口。她并没有生他的气,她也能感受到他的心情,一个接一个的女人,都一样,也都不一样,各自因害怕、烦闷、痛苦、沮丧、耻辱而低声哭泣。短短十分钟内,他哪里承担得了这么多无法治愈的情绪?他很年轻,他可以专业地用扩张器撑开她的**往里面看,但一和她四目相对,他立马满脸通红。不过,她不应该为流泪而道歉。他再沉默,也该答应去问问为什么椅子那么少。
她冤枉他了。他记住了椅子的事情。她下次再来的时候,椅子增加到了六七把。
二
到了外头,自尊差不多又回来了。干练,不像刚才无精打采,眼睛里也没有了泪水。她骑上自行车,背部挺得很直,肚子里的孩子(还算胚胎吧)好像很喜欢自行车,她感觉到,只要她动起来,它就不动了。对此她很开心。里思布莱斯福德周边的道路还都算是乡村小道,两边是光秃的黑荆棘树篱和很深的水沟,羊肠小道边稀稀拉拉地坐落着几间平房。她记得这些小路夏天的景色,遍地的欧芹和郁郁葱葱的树木让她记忆深刻,但她记不得自己轻盈的身影。忘却了,少女情怀,斯波克博士如是说。他很喜欢用没头没脑的倒装句。好吧,他说得没错。
她抓住刹车,给另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让路,那个人是她的丈夫丹尼尔,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他的车链条擦着链条盒子,一路上咔嚓咔嚓。他们并排骑车,很温馨,虽然两人都很重,但他们的腿都踩得很有力。
“挺好吧?”
“没什么。比平时等得久一些。你呢?”
丹尼尔去给人家主持一场葬礼。
“不舒服,真的。有好几个老太太。逝者的女儿也来了,拖了三四个小孩,一起出席葬礼,跟往常一样,虎头蛇尾。一帮老头老太,在草地上围了一小圈——他们租了几小时这片草地——插了一个牌子,写着‘埃德娜·莫里森太太’,地上摆了几排**。那些老头老太也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但大家都很开心,庆幸自己还喘着气,还没有进入另一头的永恒。没喝茶,谢天谢地。殡仪馆一点钟之前就下班了。那个女儿也急着要把几个小孩子送回森德兰。”
“一起排队的一个人流产了。当场倒在地上,很快孩子就没了。”
她本不想跟他说这件事。对于生小孩,丹尼尔比她更害怕,更容易紧张。他的自行车晃了一下,接着继续前行。
“这种事情常见吗?”
“不,不常见。只是我很难过,她一直跟我说她很不舒服,我没理她,嫌她干扰我读书。”
他黝黑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回到家,小房子里空****。平常不是这样的。她装了一壶水,生了火。他切了吐司,拿了黄油、蜂蜜和杯子。他粗壮的手臂搂住她粗壮的身体。
“我爱你。”
“我知道。”
他们挨着坐在炉边,火势起来了。丹尼尔拿着烤面包叉,在炉条上烤。吐司的味道开始渗入空气中的油漆味里。他们一直折腾这个小房子,油漆味一直很重。
“马库斯去哪儿了?”
“医院。他也去排队。他坐公交车去的。”
“精神科的医生每个星期看一次,一次半小时,他能干什么?我觉得什么也干不了。可能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别,”斯蒂芬妮说,她一只手搭到他的膝盖上,“丹尼尔,别这样。我们喝茶吧。”
“我没有怪谁。”
“对,我知道。”
马库斯·波特是斯蒂芬妮的弟弟,和他们住在一起,就目前看来,他得一直住在这里。1953年夏天,他遭受了打击,精神崩溃,有人说,起因是他跟里思布莱斯福德高中的生物老师保持不正当的关系,也有更了解他的人说,他本来就有问题,两人怪异的关系只是加剧了他的问题。他的父亲,也就是斯蒂芬妮的父亲,就在那所公立学校教书。传闻两人曾有某种宗教幻想,也可能是同性恋。学校领导决定,马库斯应该休学一年,以便康复,而且,他不应该和他父亲住在一起。父亲的脾气阴晴不定,马库斯对他十分恐惧,莫名其妙地恐惧。没有人说过马库斯该干什么,结果,他很少干什么,可以说什么都不干,话都说得很少,越来越不愿意出门,甚至不愿意离开卧室。也没有人说过马库斯应该在姐姐家里住多久。丹尼尔天生积极寻求解决方案,他努力克制想晃醒马库斯的冲动,避免正面表达自己的不满。丹尼尔偶尔会想揍马库斯一顿,也都忍住了。但他的父亲比尔·波特则动不动就大发雷霆。
斯蒂芬妮看见马库斯回来了,仿佛是马库斯听到他们提到了他的名字,从而受到召唤回家了。他走得很慢,好像这一路对他而言很艰难。他走到园子门口,却往后退,仿佛撞上了一个无形的力场,或者有一股看不见的风推拒着他,可是,小树林的树枝纹丝不动,房子前面的园子里的常青树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长长的双臂抱在胸前,像是在戒备。他低着头,顶着一团杂草般的乱发,鼻梁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斯蒂芬妮看他像在跳曳步舞,先向前两步,再后退一步,还越走越偏。她不自觉地产生了防备,感受到威胁。丹尼尔看到她的脸沉了下来。
门咔嚓地响了一阵子,马库斯好不容易才把钥匙插进去。丹尼尔一开始想要起身给他开门,但很容易就遏制住了这个冲动。他把吐司翻过来。马库斯开了一道门缝闪身进来,他就像一只瞎了眼的动物,手指紧紧抓住门板边缘。虽说大门就开在客厅,但他看见两人都在,还是有些意外,浑身不自在。
“喝点茶,吃点吐司吧,马库斯。”斯蒂芬妮说。她发现,刚才和欧文太太说话的时候,她就是这个腔调。她很讨厌这样的腔调,但最近却越来越这样说话。她和马库斯的对话已经不剩几个字了,自然就成了那个腔调。
“不用,”马库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又含含糊糊地补上一句,“谢谢。”
接着,他悄悄走向在客厅深处的楼梯,丹尼尔说他总是“偷偷摸摸的”。客厅的窗户小,室内昏暗,装修简陋,油漆都没刷完。地板上没有铺地毯,放着几把扶手椅、一张小餐桌,还有斯蒂芬妮的老红木书桌。墙壁刷油漆的时候,这些家具都被弄脏了。炉子前铺了一张巨大的打着补丁的毯子。厅里还有一两张椰棕床垫。墙上粘着几朵很大的蓝色纸玫瑰,旁边环绕着灰色和银色的树叶。刷底漆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沾到了油漆,白了半边。丹尼尔始终都来不及把油漆刷完,实际上,他是没有那个心思。他通过自我麻醉,已经习惯了对这一切熟视无睹。斯蒂芬妮也努力过,但她闻到油漆的气味就想吐,而且她更害怕油漆气味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丹尼尔是大事精明、小事糊涂的人,他不懂得其实斯蒂芬妮很不喜欢住在这样装修到一半的房子里。对于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她和老公没有太大的分歧,但家里一团糟的样子确实让她高兴不起来。
马库斯走到了楼梯口,楼梯不仅通往楼上,还可以下到另一间起居室。他回过头,眼神迷离地看了他们一眼,走上了楼。这时,他已不再像刚才那样歪歪斜斜地走路。接着,他们听到他的卧室门打开又关上,然后再也没有声音了。丹尼尔把吐司从叉子上撸下来。
楼上静悄悄,楼下也静悄悄。斯蒂芬妮看着丹尼尔,担心他因为马库斯而不开心。
“我们说说话吧。你今天怎么样?”
波特一家都很爱说话,包括平时文静的斯蒂芬妮。说说话的好处很明显。可是,这一天下来,他不想再说那么一长串故事,那些吵吵闹闹或者哭哭啼啼的事情,他都不想再多说。他刚才就跟她说过了,今天他主持了一场葬礼,碰到了两个酗酒的流浪汉,听了一个郊区牧师讲怎么干预教众的家务事。他看着脸色蜡黄的妻子双臂交叉抱着肚子。
“吐司。”他说,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他递给她的吐司烤得刚刚好,涂了黄油,也涂了蜂蜜,闪闪发光,闻起来很香、很温馨。还是改不了自己的生物本性,她想,一边舔着手指,一边注意着楼上的动静,还有肚子里的动静。她没有和他分享这个有趣的词汇。
在留意马库斯的动静时,她听到了弗雷德丽卡的自行车压着碎石路来了。她冲进门来,一下子在炉子前跪下,贴在她姐姐身旁,然后大喊:“你看!”斯蒂芬妮看到两张不大的光面纸,上面贴着白色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