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产前检查 1953年12月(第2页)
“站得不舒服,椅子也不舒服。要舒服,得先经历不舒服。”
这样的话好像是牧师的太太说的,让人听起来不大舒服。像是同情的玩笑,但让人无法接茬。她不能再说这样的话。在教堂里,大家都用这样的腔调说话,连唱诗班也都用假声唱歌。她不想说话。排队做产检,是她接触别人隐私的最快捷径。
“要我叫人吗?”
“哦,不用。”欧文太太说。她早就知道医生和护士都不在,他们也怕人家纠缠。“我自己能应付。”斯蒂芬妮又捧起那本厚重的书。
真正的妇产科还在里面,墙面贴红色瓷砖的总接待区像血红的大嘴巴和喉咙,要进去妇产科,就像要从嘴巴、喉咙进入肚子里。这里是上次大战伊始,战地医院临时搭建的。当时,大家以为会有大量伤员,结果准备工作落了空。妇产科占了一层楼面,用临时的隔墙分割成了一个个小房间,诊室由“H”形的回廊连接,墙面涂成亮蓝色,让人瘆得慌。斯蒂芬妮和欧文太太拿着病历、瓶子、针线和华兹华斯诗集,先左转,再右转,招呼她们的是一个胖胖的护士,她把她们的瓶子放到一个盘子上,盘子上还放着用玻璃纸封口的果酱罐、各种药瓶子、一个杜松子酒瓶和一大罐番茄酱。按她的指示,她们分别进了不同的隔间,里面的窗帘没有遮得很严实,护士让她们脱光,然后裹上一条干净的浴巾。斯蒂芬妮的浴巾像是沙滩浴巾,印着橙色和海蓝相间的条纹,跟睡衣或者沙滩椅一样,让人看着心情愉快。浴巾只到大腿中段,凸出来的肚子肯定盖不住,也没有腰带。她已经习惯了,但始终感到羞耻。她拿起她的华兹华斯诗集和网线袋。她能听到欧文太太被严厉地责备,说她进妇产科没有先向右转再向左转,她是先向左转再向右转,毕竟她是第一次来妇产科。她们像是在训斥开小差的小孩或者失去反抗能力的老人,反正老人和小孩都不会顶撞她们,而是当她们根本就不存在。
“我背痛,”欧文太太说,“我……”
在护士的催赶之下,她慢慢走进妇产科。
在隔间的另一头摆着一个体重秤,已经有很多人在排队。那里有十几个妇女,但一共只有两张椅子,很多人没了护腰带和胸罩的支撑,看上去都很不舒服。
体重秤被一个大块头的妇女占着,她真的很胖,浑身上下多处隆起,赘肉到处晃**,分不清哪里有小孩,也看不出小孩长多高多大了。她大笑着——肥胖的人都这样——护士则忙着拿砝码往秤上装。她有糖尿病,这是个大问题。护士就喜欢有挑战性的大问题。在这种情景下,华兹华斯的诗读起来是另一种味道:
纹丝不动,了无声息。
华兹华斯是“一个人对着众人说话”,这是他自己说的。要明白他是怎么阐述简单的真理,就要懂得关于语言的一些技术层面的东西,要懂得语言的节奏感为什么有用、怎么起作用,也要懂得如何选择名词,如何安排语序。她还差得远。
欧文太太回来了。她的脸色苍白,浴巾遮不住她的身体,大腿内侧正有一道血淌下来。
“欧文太太!”斯蒂芬妮指着那里喊。欧文太太的发型做得很用心,而下身几乎**,看上去很不协调。她弯腰朝下面看,结结巴巴地说:
“哦,真尴尬。亲爱的,我一直想问他们流一点血要不要紧,有点疼算不算问题,结果我等不到机会。那时还没流这么多……”
她做了一个自嘲的手势,然后叫了一声,就扑倒在地。血涌了出来,流到干净的瓷砖地板上。斯蒂芬妮大喊一声“护士”,马上就有很多人围了过来,都是穿着胶底鞋、裹着大毛巾和拿着药签的女人,大家压着嗓子叽叽喳喳。有人推来了一台担架车。终于,有一个医生从体重秤另一边的磨砂玻璃的隔间里出来。此时,欧文太太脸色惨白,躺在担架车上,一动不动。担架车被推进隔间,窗帘被拉起来。血还在淌。斯蒂芬妮被护士带走,按要求脱掉浴巾,躺到很高很硬的诊台上,然后盖上一条多孔毯子。就算到了这里,还是要等很久。斯蒂芬妮将华兹华斯诗集靠在横栏上。
闭目不视,充耳不闻,
她陪着山脉,伴着木石。
用两三个名词就描绘了整个世界,这就是大师手笔。山脉、树木和石头!节奏感也那么强烈。其实,一切事物都同属同宗。一切都说得那么通俗易懂,最抽象的概念就是“陪着”。
来了一个年轻的医生。他有力但不粗暴地摸了摸她坚硬的两侧,然后把听诊器放到她柔软的胸部,听了一会儿。他没有和她对视,这很正常。
“奥顿太太,感觉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这时,她泪流满面。
“血糖比较高。你确定抽血的时候是空腹吗……”
“奥顿太太,你怎么了?”
“英国人,真见鬼了!讲什么礼仪?我们在冷飕飕的风口站了好几个小时,也没有护腰。那个女人,那个,欧文太太,流产了,我知道,是因为……因为没人让她说话,我也没有。因为这里的人都……”
“别这么激动。对宝宝不好。你的宝宝。”
她抽了一下鼻子,满脸泪水。
“她到头来还是会流产的。”他这样说,表明他部分同意她的看法。
“但不至于以这样愚蠢的方式。”
这样的对话并不常见,却似乎让他更关注她。他来到床头,盯着她被泪水浸湿的脸庞。
“为什么你这么难过?”
“我没有听她说话。没人听。我们都叫她好好排队。”
“那种情况下,她本该更聪明些,不再排队,及时告诉护士。”
“不会的。在这种地方,大家都被逼着排队。你不得不排队。没有护腰,要站好几个小时,因为预约的人那么多,椅子却那么少。这么多人,只有两把椅子。站久了肯定不好。到了这种地方,人就变了。我自己还跟她说别多想。医生都很忙。”
他条件反射似的看了一眼手表。的确,他很忙。他以前就给斯蒂芬妮检查过,不过可能只检查过一次,对她的印象不是很深刻——一个文静的金发美女,不找他们的麻烦,总喜欢找个地方靠着看书。他觉得那样不对,但一直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宝宝挺好的,”他说,“挺好。心跳有力,大小正好,位置正,发育得不错。你的体重刚好,没问题。别再哭了。这没好处。在孕期,有些人的情绪确实会比较强烈。你要尽量保持平静,对宝宝有好处。好了。我建议,你难过的时候,去找我们的社工聊聊,好好……”
“没什么好聊的。很多时候,我自己就像是社工,义务的社工。我一直在想办法放松,我做不到……我想,我读着华兹华斯的诗,就可以忘记我跟那么多人在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