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产前检查 1953年12月(第4页)
纽纳姆学院[1]+二等奖学金+祝贺+院长
萨默维尔学院[2]+一等奖学金+祝贺+院长
“好了,”斯蒂芬妮说,“恭喜你。”
1948年,她也收到过类似的电报。她当时的感觉是什么呢?父亲对她的期望非常高,就像压在她身上的沉重负担,在那一刻,那担子终于卸下了,就算只有那一刻。实际上,担子不卸下来,她就不明白那担子有多沉重。很久以后,她才回味到那一刻的快乐,再后来,到了快要离开家的时候,她才领会到自豪与满足。她把电报递给丹尼尔。
“好事吧?”他说。他显然不懂得奖学金的意义。“心想事成了。”
“我成功了,成功了!”弗雷德丽卡欢呼雀跃,“我到牛津面试时,就我一个人面对那么多导师,他们都穿着礼服和裘皮长袍。我在一块黑板上解释了弥尔顿12的英语和拉丁语用法。我一辈子都没说过那么多话,大家都兴趣盎然,听得可认真了。我旁征博引,《布里塔尼居斯》23《亨利八世》、约翰·邓恩13的《破碎的心》和莎士比亚14的《冬天的故事》,我都用上了。我以女权主义的言论结尾,大家都没有打断我,他们总让我继续,就像撒旦**伊甸园的夏娃一样。我属于那里,天哪!”
斯蒂芬妮点点头,丹尼尔看着斯蒂芬妮。他知道她身上有些东西他不懂,对他来讲,她身上有一大片空白。以前,她身上全是空白。他不知道她是否也曾这样毫无顾忌地喊过“天哪”,或许没有吧。他猜想,她可能曾希望继续回去执教,因为他们俩都具有强烈的教区情怀。她总是把那些迷失方向、心情抑郁的人往家里带。那时,他们还不用忍受马库斯呆滞的眼神。他一直等着她露出一点口风,想看看她当时的面试是什么样的光景,但她始终闭口不提。正好,弗雷德丽卡撞上了他的枪口。
“他们都记得你,斯蒂芬妮。纽纳姆学院的导师问你在干什么。萨默维尔学院的导师也记得你。纽纳姆学院的一个导师说她总是盼望你能回去。我说你现在结婚了,忙着照顾家里,也快生宝宝了,她感慨说如今许多好学生都这样。”
“你肯定会去纽纳姆学院。”
“是的,虽然牛津的面试很顺利,但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希望我们去剑桥。”
“我可不一定听他的。”
“当然,但你的思想和剑桥更吻合——极具道德感,这是天生的。虽然你说话爱用牛津的腔调。”
“他们说希望我三年后去牛津读哲学博士。你想想看,他们问我到时候会研究什么。我说约翰·福特[3]。好尴尬,他们都爆笑起来,面试都进行不下去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不在乎,反正我通过了,我成功了。”
“我们知道了。”丹尼尔说。
“我马上就闭嘴。对不起,我太唠叨了。我和那些女生喝咖啡、聊天时,都是我在说,我不停地说,还提到艾略特诗中‘在静止中永恒运动’的陶瓷罐,那简直是悖论。你们可以想象,她们也多么希望我能闭上嘴,但我就是闭不上。对不起,丹尼尔。我憋不住。这才刚开始呢。我终于可以离开他们了,是吗?离开那个家,离开他们,离开所有负担,我自由了。”
“他们怎么样了?”斯蒂芬妮问。
“糟透了。他们过不去马库斯那个坎。这件事让他们的信仰垮塌了,毕竟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优秀的父母,这个家是温馨的家庭。爸爸经常干坐着,时不时地自言自语,妈妈干脆躲了起来,不会主动跟人说话,也不会问任何问题。你可以想象他们怎样紧盯着我,家里就剩下我一个小孩了,他们自然关心我,但是采取的方式真让人受不了。爸爸只顾我的考试,不停往我书桌上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也根本没时间看,我对文学批评的那一套还不感兴趣,或者说,完全没兴趣。我敢打赌,他绝不会拿这些书打扰他聪明的儿子们。我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怎么想也是我自己的事,最好别管我,我就这么说。”
“电报到的时候,我跑下楼去开门,然后拿给妈妈看。她坚强地说:‘太棒了,亲爱的。’但紧接着就哭了起来,然后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气氛不是很欢乐。所以我就到这里来了。我马上就走,马上,可以吧?”
大家都不作声。
“马库斯怎么样?”弗雷德丽卡问。丹尼尔和斯蒂芬妮都没说话,而是朝天花板做手势。
“他有几沓信。三沓吧,好像。都是那个人寄来的。爸爸把它们弄成碎片,我看到他用刮胡刀片割碎,然后都烧掉了。他打电话给医院,叫医院别让那个人再寄信来。你在家门外的马路上就能听到他打电话的怒吼。接着他在家里待了两天,没有去上班。可能得让传说中的那个精神病医生去看一下他了。”
“妈妈呢?”
“我说过了。她倒是让我问你圣诞节打算怎么办。”
丹尼尔说:“她可以自己来,当面商量怎么办。”
斯蒂芬妮说:“她好像不大来了。”
马库斯刚到这里的时候——不管是为了躲人还是康复——温妮弗雷德经常来,比尔倒是没来过,因为“有人说”最好别来打扰马库斯,让他清静清静,也有部分的原因在于比尔不待见丹尼尔。他讨厌英国教会和基督教,更恼火斯蒂芬妮因为这些破事埋没了她的天赋。他的立场属于自由无神论,因此产生的情感反应更接近于17世纪的宗教狂热,不像不可知论者那样宽容。所以,在一定意义上,斯蒂芬妮和马库斯一样,都和他离心离德了。
那时候,温妮弗雷德可能在沙发一坐就是四小时,一开始她坐在马库斯旁边,但他挪开了。后来他的回话越来越短,沉默越来越长,仿佛在遵守某种严格的教会戒律,最后,他的妈妈也变得和他一样沉默了。
“我没帮上什么忙。”她对斯蒂芬妮说。
“怎么会?”
“我知道。”
温妮弗雷德和马库斯很像,或者说马库斯和温妮弗雷德很像。挫败感会传染。而幸福感不会,斯蒂芬妮想到了弗雷德丽卡。很奇怪,荣耀的喜悦居然没有人能分享。此时,弗雷德丽卡正抚平电报并把它折起来,她可能也感受到了这个诡异的定律。
“圣诞节我妈妈也来,”丹尼尔语气真诚而强烈地说,“我们好好聚聚。”
[1] 剑桥大学纽纳姆学院,是剑桥大学的一所女子学院。纽纳姆学院由亨利·西季威克建于1871年,是继格顿学院后第二所招收女性入学的学院。
[2] 牛津大学萨默维尔学院成立于1897年,是牛津大学最早成立的女子学院之一。
[3] 美国著名电影导演,生于缅因州的一个爱尔兰移民家庭,一生共拍摄140多部影片。福特的创作最能体现勇敢开拓的美国精神,他被誉为美国最伟大的电影导演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