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 记(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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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诺回到米兰给父母打工,一度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找寻幸福和**。皮诺恢复了喜欢与人打交道的个性,成为一位非常优秀的推销员。然而,在城市里,皮诺感到焦躁不安,在主的大教堂远足滑雪才是他最快乐的时刻。皮诺极限运动的天赋让他机缘巧合成了意大利国家滑雪队的教练兼口译员。1950年,他带队前往科罗拉多州的阿斯彭参加战后的第一届世锦赛。
皮诺先去了纽约,在烟雾弥漫的夜总会欣赏爵士乐,又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观看他表姐利西娅·阿尔巴纳斯在托斯卡尼尼的指挥下演唱《蝴蝶夫人》的女高音部。
来到阿斯彭的第一晚,皮诺和两个在酒吧偶遇的男人攀谈起来,几个人把酒言欢。加里来自蒙大拿州,是位滑雪爱好者。海姆曾去意大利的瓦尔加迪纳滑过雪,皮诺很喜欢那里的群山。
那个想说服皮诺去好莱坞参加试镜的加里原来是演员加里·库珀,而那个沉默寡言、闷头喝酒的海姆则是欧内斯特·海明威。库珀后来成了皮诺的老朋友,海明威则没有。
皮诺没有和滑雪队一起回意大利。他去了洛杉矶,但并未参加试镜。皮诺并不觉得一举一动让数百万观众仔细观察是件很吸引人的事,他也很怀疑自己能记得住台词。
皮诺托阿尔贝托·阿斯卡里的关系找了一份销售工作,在贝弗利山的“国际车行”推销法拉利等奢侈跑车。皮诺的英语很流利,对高性能跑车有很深的理解,而且非常幽默风趣,天生就是做销售的料。
皮诺最喜欢的销售策略就是开一辆法拉利停在华纳兄弟街对面卖午餐的摊位旁边。他通过这种方式遇到了詹姆斯·迪恩。他说自己曾警告过这位年轻的演员远离他想要买的保时捷,并对迪恩说保时捷马力太大,不适合他。但迪恩不听他的,他大为震惊。
丹·格尼、里奇·金瑟、菲尔·希尔曾在“国际车行”做过机修工,与皮诺一起共事过,这些来自圣莫尼卡的男孩后来都成为了一级方程式赛车车手。1952年,皮诺在勒芒把希尔引荐给阿尔贝托·阿斯卡里,希尔开始为法拉利车队效力。像阿斯卡里一样,希尔日后成为了世界冠军。
每年冬天,皮诺会去位于内华达州山中央的猛犸山滑雪场,在当地滑雪学校任教。皮诺在雪坡上找到了人生最快乐、最**的事——教授滑雪。皮诺教滑雪的方式就像一场有趣的冒险。猛犸山滑雪场创始人戴夫·麦考伊曾说,看皮诺在深深的粉雪中滑雪“就像在看一场梦”。
皮诺很快广受欢迎,开始只接受私教课程。通过私教课程,皮诺结识了有“亿万宝贝”之称的芭芭拉·霍顿的儿子兰斯·雷文特洛,进而和《洛杉矶日报》《圣迭戈时报》《圣贝纳迪诺太阳报》的女继承人帕特丽夏·麦克道尔通过相亲认识了。
在闪电式恋爱之后,皮诺和帕特丽夏结婚了,在贝弗利山买了房子,坐飞机四处旅游,在加利福尼亚和意大利之间两头跑。皮诺不再推销法拉利。他有了自己的法拉利,开着它们在跑车跑道上飞奔。皮诺也去滑雪登山。他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很快乐,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
皮诺和帕特丽夏生了三个孩子,迈克尔、布鲁斯和杰米。皮诺对三个孩子宠爱有加,教他们滑雪,教他们热爱大山。不管他们到世界上的哪个地方去,他的身后都跟着三个孩子,而且他是他们当中的核心。
不过,偶尔,夜深人静,常常是在外面的时候,皮诺又会想起安娜和莱尔斯将军,再次感到忧郁悲痛、茫然困惑。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皮诺三十五岁左右的时候,他和帕特丽夏开始产生不合。皮诺觉得帕特丽夏太爱喝酒,帕特丽夏则觉得皮诺太关注其他女人,并且责备他除了成为世界一流的滑雪教练外,没什么别的大出息。
在紧张的家庭气氛中,皮诺越发想念安娜,想到自己此生可能再也不会爱得那么深,那么真,越发觉得躁动不安。皮诺感到拘束,觉得难以忍受,他想要走,想要动,想要漫游,想要寻找。
为期一年的旅行最终以皮诺向妻子提出离婚而告终。皮诺在旅行途中邂逅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异国女孩,这个女孩叫伊冯娜·温泽,是印度尼西亚苏哈托家族的成员。皮诺对她一见钟情。离婚再婚对皮诺的第一个家庭是个沉重的打击。帕特丽夏整日酗酒。皮诺把三个儿子送到瑞士的一家寄宿学校。家人生了他很多年的气。
父母去世后,皮诺继承了三分之一的家产,却造成他和妹妹之间的芥蒂。皮诺一直在外过着寻欢作乐的生活,而妹妹一直在兢兢业业发展莱拉家的品牌,皮诺什么也没做,现在却要拿走三分之一的收益,希希感到气愤不已。
这笔钱给了皮诺更大的自由,但很多年来,他都没有再燃起去漫游的冲动。皮诺和伊冯娜生了两个孩子,乔吉和埃琳娜。皮诺心系前任的三个孩子,努力做一个更好的父亲,父子最终重归于好。
然而,米莫去世后,焦躁的情绪再次向皮诺袭来。皮诺开始梦到安娜,做与安娜有关的噩梦。皮诺再次踏上旅程,原定搭乘泛美航空公司的一架飞机经由伦敦和纽约,从法兰克福飞往底特律。但一位老友要皮诺推迟一天一起出发。皮诺推迟了一天行程,最后竟得知原定的泛美航空103航班在苏格兰洛克比坠机了,机上人员全部遇难。
皮诺旅行了好几个月,四处游历,增长见闻,然而并不清楚自己要找寻什么。皮诺回来的同时,经历了十三年婚姻生活的伊冯娜做出了决断,尽管她依然爱他,但她无法再和他一起生活了。奇怪的是,两人离婚后,依然是各自最好的朋友。
皮诺年纪大了。他看着儿女长大,看着自己银行户头里的钱逐渐减少。皮诺虽然年过六十,但精神矍铄。他依然滑雪,而且还为几家意大利的出版物撰写与赛车运动相关的文章。皮诺交了很多有趣的朋友,也交了很多女朋友。他从未提起过安娜、莱尔斯将军、雷神父、“阿尔宾那之家”以及他在战争中的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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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堡州立大学利他人格与亲善社会行为研究所的一位研究人员曾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与皮诺有过接洽。她当时在对那些愿意冒生命危险救助别人的人进行研究。她说她是从以色列耶路撒冷犹太人大屠杀纪念馆知道了皮诺的名字。皮诺对此感到很意外。之前从来没有人就他在雷神父那里的活动联系过他。
皮诺和那个年轻的姑娘简单交流后,对方要研究的点让皮诺心烦意乱,勾起了他与安娜有关的回忆。皮诺结束了采访,答应将详细的调查问卷填好后交给她。然而,他并未付诸行动。
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皮诺在意大利北部偶遇美国人罗伯特·德伦朵夫后才打破沉默。德伦多夫是位成功人士,在加州有一小块滑雪场,拥有很多财产。德伦多夫退休闲居在马焦雷湖畔。
两人年纪相仿,一见如故。同吃同住,欢声笑语。第三天深夜,德伦多夫问:“那场战争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皮诺?”
皮诺的眼神游移不定,踌躇良久才开口道:“这件事我从来没和别人聊过,鲍勃。不过,有位智者曾说过,敞开心扉,揭开伤疤,人方为人,虽然有瑕疵,但可以成为完整的人。我想我已经做好准备,我要做一个完整的人。”
两人聊了一晚上,皮诺说了许多往事的片段。德伦多夫震惊了。像这样的故事怎么居然完全不曾听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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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伦多夫与皮诺的偶遇让这些片段流传到了蒙大拿州博兹曼的晚宴上——我人生最低谷的那个夜晚——促使我飞往意大利去获得第一手完整的故事。我第一次坐飞机来米兰的时候,皮诺七十多、快八十了,可精神头和六十岁的人差不多。皮诺开起车来像个疯子,还能弹一手好琴。
我三周之后准备离去的时候,皮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吐露出这段尘封六十载的往事对皮诺来说是一种精神折磨,他终生都被未解之谜困扰着,尤其是与汉斯·莱尔斯有关的谜团。莱尔斯是什么下场?莱尔斯为什么没有受到战争罪的指控?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向皮诺问过莱尔斯的事?
由于莱尔斯将军等“托特组织”的军官非常擅长销毁和自己有关的历史记录,我做了将近十年的调查才解开了皮诺·莱拉的一些疑问。纳粹分子都有保留记录的要求,“托特组织”实际上控制了数百万囚犯奴隶,然而,现存的与“托特组织”相关的资料仅用三个文件柜就能装下。
莱尔斯将军按说曾坐在阿道夫·希特勒的左手边,可以说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最后两年在意大利权力第二大的人物,然而留下的与他那段时光有关的资料却不足一百页。在大多数文献中,莱尔斯的名字仅仅是作为一场场会议的与会者出现。莱尔斯作为签署方的文件非常罕见。
然而,留存资料明确表明,在皮诺将莱尔斯移交给布伦纳山口的美国伞兵后,莱尔斯在德国和瑞士的资产都被冻结了。莱尔斯被从布伦纳山口带到了盟军设立在因斯布鲁克外的战俘营。奇怪的是,莱尔斯接受审讯的口供资料从未公开过,纽伦堡举行的国际战争犯罪审判的公诉环节也没提及他。
不过,莱尔斯将军为美军写了一份有关“托特组织”在意大利活动的报告。报告现存美国国家档案馆,内容简而言之就是对莱尔斯个人作为的粉饰。
1947年4月,二战结束的二十三个月之后,汉斯·莱尔斯出狱了。三十四年后,他在德国埃施韦勒去世。这两个日期是我这九年来关于莱尔斯唯一确定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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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在与优秀的德国研究者、译者西尔维亚·弗里奇兴共事时,我找到了莱尔斯将军的女儿英格丽德·布鲁克,她依然生活在埃施韦勒。布鲁克女士虽然生命垂危,但同意了和我谈谈她父亲以及她父亲战后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