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 记(第3页)
“他被带到了战俘营,等待纽伦堡的诉讼。”布鲁克女士躺在从父母那里继承的巨大庄园的卧室里,脸色苍白,虚弱无力地说道,“他被指控犯下战争罪,但是……”
布鲁克女士开始咳嗽,身体极度不适,无法继续下去。还好后来,莱尔斯将军二十五年的精神导师,还有他三十年的助手朋友都能把接下来的部分告诉我,至少是莱尔斯曾告诉过他们的有关自己在米兰的经历,以及他奇迹般从战俘营获释的经过。
根据格奥尔格·卡谢尔和埃施韦勒的退休神父瓦伦汀·施密特的说法,莱尔斯将军确实受到了战争罪的指控,但他们并不清楚指控的具体细节,并且声称对莱尔斯执行希特勒最终决议中的“通过劳动灭绝”的纳粹政策奴役劳工、参与大屠杀的事一无所知。
然而,神父和地产经理都一致表示,莱尔斯当时是要和其他在意大利犯下战争罪的纳粹分子、法西斯分子一同在纽伦堡接受审判的。二战结束后,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那一两年里,希特勒在世的亲信大多受到审判被处以绞刑,因为纳粹德国军备、军需及军火大臣、“托特组织”领袖阿尔伯特·施佩尔提供了不利于他们的证词。
尽管集中营是“托特组织”建造的,而且许多集中营还有“托特组织”劳动营的标识,施佩尔却在纽伦堡法庭上声称对集中营的事一无所知。不管盟军公诉人是真的相信了施佩尔,还是仅仅看重他提供的有罪证词,法庭最终的判决使希特勒的建筑师逃过了绞索。
莱尔斯将军在得知施佩尔背叛了希特勒的核心集团、将其他人送上绞刑架后,也和公诉人做了交易。莱尔斯以个人名义提供证据,证明自己除了其他事情外,还曾帮助犹太人逃离意大利、保护红衣主教舒斯特等天主教高级圣职人员,并使菲亚特公司免遭彻底毁灭。莱尔斯也同意在不公开审理的情况下提供对他名义上的上司阿尔伯特·施佩尔不利的证词。在一定程度上,是基于莱尔斯提供的证词,希特勒的建筑师最终被判犯有奴役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到施潘道监狱服刑。
1947年4月,莱尔斯为何能从战俘营获释,神父和莱尔斯的老助手的解释至少是上面这样的。
这段描述整体合情合理,但莱尔斯家族的传说无疑是更加复杂的。二战结束后,不到两年时间,全世界对战争后续的事情开始感到厌倦,对没完没了的纽伦堡审判更是越发冷漠。意大利的共产主义势力持续扩张,也引起了政治上的忧虑。人们担心,对法西斯分子和纳粹分子进行一系列耸人听闻的审判只会助长左倾分子的势力。
历史学家米凯莱·巴蒂尼所说的“缺失的意大利纽伦堡”最终没有举行。到了1947年春夏,莱尔斯将军等曾犯下可怕暴行的纳粹分子和法西斯分子就被放走了。
莱尔斯并未因其罪行而受到审判。没有人为在莱尔斯的监视下遇难的无数奴隶承担罪责。二战最后两年在意大利北部犯下的所有罪恶和暴行因为钻了法律的漏洞被埋藏、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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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尔斯回到杜塞尔多夫和妻子安纳莉丝、儿子尤尔根、女儿英格丽德团聚。战争期间,莱尔斯的妻子继承了埃施韦勒的中世纪的帕朗庄园。在战后经过六年的法律纠纷后,莱尔斯重获对这座巨大庄园的控制权,并用余生修复和经营它。
莱尔斯首先开始重建庄园里的宅第和谷仓。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庄园的宅第和谷仓在战争结束不久后,被曾受到过“托特组织”奴役的波兰人烧毁了。莱尔斯的神父和助手说,莱尔斯从未说过全欧洲有将近一千二百万人被德军劫持,并被迫参与劳动。
两人也不知道,莱尔斯修复庄园所需的巨额资金是从哪里弄来的,唯一的解释是,这些钱是莱尔斯在战后长年为钢铁企业克虏伯、军需品制造公司弗利克等多家德国超级公司提供咨询服务挣来的。
两人说,莱尔斯人脉很广,总有人欠他人情。莱尔斯想要什么东西,比方说拖拉机,那么嗖的一下,就会有人送他一辆。这种事层出不穷。据说,菲亚特公司非常感谢莱尔斯,过去经常每隔一年就送他一辆新车。
汉斯·莱尔斯战后过得很好。正如他所预言的,无论是希特勒上台前、上台后、还是下台后,他都过得顺风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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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盟军战俘营释放后,莱尔斯成了虔诚的天主教徒,捐建了埃施韦勒复活教堂。从复活教堂到莱尔斯的庄园只隔了一条小巷。为了纪念莱尔斯,庄园所在的街道被命名为“汉斯·莱尔斯路”。
据说,莱尔斯是那种“能成事”的人,神父、助手等人都曾力劝过他进入政坛。然而莱尔斯拒绝了,说自己更想做“暗处操控的人”。莱尔斯完全不想做台前人物。
莱尔斯渐渐老了,看着儿子长大,获得工程学博士学位;女儿嫁人,有了家庭。莱尔斯偶尔吹嘘自己直接向希特勒汇报,从来都不听阿尔伯特·施佩尔的指挥,其他情况下他很少谈起战争。
施佩尔从施潘道监狱获释不久后拜访了莱尔斯。据说施佩尔刚开始很好相处,但喝醉之后露出敌意,暗示自己知道莱尔斯曾提供过对他不利的证据。莱尔斯将施佩尔赶出家门。莱尔斯读了施佩尔讲述希特勒兴衰沉浮的畅销书《第三帝国内幕》后,火冒三丈,说施佩尔完全在“颠倒是非”。
后来莱尔斯的健康状况一度恶化,于1981去世。莱尔斯的遗体被埋葬在他捐建的复活教堂和他生活过的帕朗庄园之间的一片墓地的一块大石头下。在布伦纳山口离开年轻的皮诺·莱拉后,莱尔斯活了很久。
“我所认识的莱尔斯是个好人,是个反对暴力的人。”施密特神父说,“他是工程师,从军只是工作。他不是纳粹党员。莱尔斯如果牵涉进战争罪,我想他一定是被逼无奈。他肯定拿枪指过自己的脑袋,但是他没有选择。”
在得知这些情况以后又过了一周,我再次来到马焦雷湖畔拜访皮诺·莱拉。皮诺当时已八十九岁,须发皆白,戴着金属边框眼镜、时尚的黑色贝雷帽。他一如既往的和蔼可亲,幽默风趣,精力充沛,过着精彩的生活。鉴于他最近才遭遇一场交通意外,还能这样可谓吉人天相。
我在皮诺喜欢的一家小餐馆与他见面,餐馆位于他生活的莱萨镇的马焦雷湖畔。喝着一杯杯基安蒂红酒,我把莱尔斯将军的结局告诉了皮诺。我说完后,皮诺坐在原地,久久望着外面的湖水,脸色变幻不定,内心百感交集。七十年过去了。七十年的茫然疑惑终结了。
也许是因为喝了酒,也许是因为想皮诺的故事想了太久,那一刻的皮诺在我看来就像是一道大门,带我回到了过去的世界。那个世界的战争,以及战争中英勇的灵魂、残忍与仇恨的魔鬼、信念与爱情的咏叹调依然在这个幸存下来、讲述这个故事的、正直善良的灵魂中不断上演。和追忆往事的皮诺坐在一起,我觉得不寒而栗,他将这个故事赋予了我,让我感到无比荣幸。
“你确定吗,朋友?”皮诺最后问。
“我去过莱尔斯的坟墓。我还和他的女儿以及他忏悔过的神父谈过。”
皮诺怀疑地摇了摇头,耸了耸肩,举起双手说:“这位将军待在阴影之中,一直到结束,依然是我歌剧中的幽灵。”
皮诺说完把头甩到后面,笑命运之荒谬,笑命运之不公。
在沉默片刻之后,皮诺说:“你知道吗,年轻的朋友,我明年就九十岁了,但对我来说,生活依然难以预料。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会看到什么,会有哪个重要的人进入我们的生活,会失去哪个重要的人。生活在变化之中,永远在变化之中,除非我们足够幸运找到其中的喜剧,否则生活即便不是一场悲剧,也会非常具有戏剧性。在历经沧桑之后,即便天空变成可怕的猩红色,我依然坚信只要我们幸运地活着,无论每一天有多少缺憾,我们都必须向每一天、每一刻的奇迹致以谢意。我们必须相信上帝,相信宇宙,相信更美好的明天,哪怕没有得偿所愿。”
“这是皮诺·莱拉长寿而且快乐的秘方吧?”我说。
皮诺一听笑了,向空中摇了摇指头:“只是漫长人生中快乐的部分。人生中要唱的歌。”
皮诺向北眺望,目光越过马焦雷湖,望向他心爱的阿尔卑斯山脉。夏日的天空中,阿尔卑斯山脉巍然耸立,就像无数巧夺天工的大教堂。皮诺喝着基安蒂红酒,泪眼蒙。我们坐在原地,良久沉默无语。老人的心在远处。
湖水轻轻拍打着护岸。一只白色的鹈鹕振翅飞过。我们身后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响声,还有骑车女孩的笑声。
终于,皮诺摘下眼镜,太阳快落山了,夕阳将马焦雷湖浇铸成铜金色。皮诺擦掉泪水,戴上眼镜,把目光向我投来,微微一笑,悲喜掺杂。他把手掌放在心口。
“原谅一个老人回忆往事。”皮诺说,“有些爱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