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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三分之一的米兰沦为废墟。持续的轰炸和连年的战乱导致二千二百万米兰人丧生,四十万米兰人无家可归。
米兰和米兰人开始战后重建,将往事和瓦砾埋葬在新的道路、公园以及高楼大厦下面。米兰人清理了战争在米兰大教堂上留下的煤烟污垢。在“贝尔特拉米尼新鲜果蔬店”的墙角竖了一座纪念碑,纪念图利奥·加林贝蒂等在洛雷托广场牺牲的烈士。黛安娜酒店屹立不倒,同样的还有领事馆、圣维托雷监狱,以及米兰纪念公墓的柱廊。
斯福扎尔城堡的塔楼虽被修复,但内墙上依然留下了弹痕。为了忘却在洛雷托广场上发生的暴行,埃索石油加油站被拆毁了。同样被拆毁的还有曾经作为盖世太保总部的蕾佳娜酒店。西尔维奥佩利科大街的牌匾是对那些在党卫军总部遭受折磨、杀害的人的唯一纪念。米兰大屠杀纪念馆位于米兰中央火车站内,在21号站台下方。
纳粹入侵期间意大利大约有四万九千名犹太人,其中有四万一千人成功逃脱追捕,或是在集中营中幸存下来。许多犹太人通过天主教徒修建的向北延伸的地下铁路,经过好几条不同的路线逃到瑞士,其中有一条路线就是莫塔高原。勇敢的意大利人、天主教徒以及神职人员为犹太人伸出了救援之手,将他们藏在修道院、女修道院、教堂、民居的地下室中,甚至还有少数藏在梵蒂冈的地下室里。
为了帮助犹太人和米兰免受迫害而进行过卓越斗争的阿尔弗雷多·伊德方索·舒斯特仍然担任米兰红衣主教,直至他1954年8月逝世。新的教皇为红衣主教舒斯特主持弥撒。其中一位抬棺人接替了未来教皇的圣徒之职。那位抬棺人就是教皇约翰·保罗二世。1996年,教皇约翰·保罗二世为红衣主教舒斯特行宣福礼。红衣主教舒斯特受宣福礼的遗体躺在密封玻璃棺中,玻璃棺放在米兰大教堂下方。
路易吉·雷神父的“阿尔宾那之家”继续为危难之中的人提供庇护。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雷神父为保护希特勒的意大利翻译尤金·多尔曼,拒绝了美军要他交出多尔曼的请求,因而染上了污名。
雷神父以身犯险、无私救援犹太人,受到了米兰以色列人的表彰。雷神父于1965年过世,遗体被埋葬在莫塔高原滑雪坡上一尊镀金圣母雕像的下面。据说,这尊雕像是战争期间以及之后受过雷神父恩惠的人一起捐赠的。雷神父的男子学校被改建成了旅馆,名字也叫“阿尔宾那之家”,小教堂则被拆除了。
乔瓦尼·巴尔巴雷斯基在图利奥·加林贝蒂被处决后不久成为了神父。他还是反抗纳粹侵略的地下抵抗组织OSCAR的创始人之一。OSCAR隶属于流浪之鹰(AquileRandagie),流浪之鹰是类似于美国童子军的被禁组织。巴尔巴雷斯基和OSCAR的成员为三千多名逃往瑞士的犹太难民伪造了身份证明。在OSCAR的帮助下,两千多名犹太人经由斯普吕根山口、莫塔、瓦尔科德雷亚以及其他北部路线逃离意大利。战争结束后,巴尔巴雷斯基受到了米兰以色列人的表彰。最近,人们还以他的名义为米兰的一座纪念公园捐赠了一棵树,纪念那些曾以身犯险、无私救援犹太人的意大利人。
教皮诺·莱拉开车的阿尔贝托·阿斯卡里实现了童年梦想,成为意大利的民族英雄。他驾驶法拉利夺得1952年和1953年的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冠军。1955年5月,阿斯卡里在蒙扎赛道进行跑圈训练的时候,赛车翻车发生碰撞事故,把他甩到了赛道上。他后来在米莫·莱拉怀中断了气。阿斯卡里葬礼当天,成千上万的人涌进米兰大教堂和米兰大教堂广场。阿斯卡里被埋葬在米兰纪念公墓,就在他父亲的旁边。阿斯卡里被公认为有史以来最杰出的赛车手之一。
据信,意大利北部的盖世太保头子瓦尔特·劳夫上校直接杀害十万多人,在调任至米兰之前,曾在东欧设计部署了便携式毒气室,间接害死数十万人。劳夫被捕后,从战俘营逃了出来,流亡到智利,成为神秘的雇佣间谍。他与智利独裁者相交甚密。
有“纳粹猎人”之称的西蒙·维森塔尔于1962年追查到劳夫的行踪。德国政府想引渡劳夫。维森塔尔据理力争,案子上诉到智利最高法院。五个月后,劳夫无罪释放。1984年,劳夫在圣地亚哥突发心脏病死亡。很多前任纳粹军官参加了葬礼。这场葬礼被称为是对劳夫、阿道夫·希特勒以及第三帝国基本灭亡的喧闹的庆祝会。
弗兰克·克内贝尔少校回到美国退伍后,重拾新闻工作者的工作,担任了加利福尼亚州的《加登格罗夫报》的发行人,之后又担任了《欧佳谷报》的发行人。1963年,收购“洛斯巴诺斯公司”。1973年,克内贝尔去世。在此之前,克内贝尔和皮诺一直保持了断断续续的通信。克内贝尔关于二战留下的资料很少,他的文件里只有一张晦涩难懂的纸条间接提到了这场战争,纸条上说他打算写一个“从未讲过的真实故事,涉及二战结束前最后几天在米兰发生的惊天大阴谋”。然而,克内贝尔并未付诸行动。
达洛亚下士回到波士顿。二战结束很多年后,达洛亚去世,他的儿子惊讶地发现了一枚颁发给父亲的银星勋章,表彰其在卡西诺山战役中的英勇表现。勋章被藏在阁楼的一个盒子里。就像许许多多人一样,达洛亚说起过他在意大利作战的往事。
阿尔贝特·阿尔巴纳斯和格蕾塔·阿尔巴纳斯的生意越做越好。阿尔贝特舅舅设计了一款套着皮革的海泡石烟斗,这款烟斗畅销全球,让他发了一笔财。夫妇俩人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相继去世。如今,一家名为“比萨奢侈品牌手表店”的店铺坐落在彼得罗弗里大街7号——他们夫妇曾经经营的店铺旧址。
米凯莱·莱拉和波尔齐亚·莱拉战后经营了一系列成功的女包公司和运动装公司,一生都积极投身于时尚街区。夫妇俩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相继去世。在他们去世之前,原本坐落在蒙特拿破仑大街3号的女包店被重建,如今是一家菲拉格慕精品店。科尔索利托里奥大街战后更名为科尔索马泰奥蒂大街。莱拉一家生活过的公寓依然还在,只是里面的鸟笼电梯被拆掉了。
皮诺的小妹希希成了一位女商人,像她的母亲一样风风火火。希希加入了家族产业,以圣巴贝拉的时装店为重心,将米兰打造为全球时尚中心。希希于1985年去世。
多梅尼克·莱拉(米莫)因其在抵抗运动中展现的非凡勇气而获得嘉奖——尤其是其在群众起义爆发第一天的英勇行为。米莫后来加入了家族产业,建立了自己的制造公司“莱拉体育”,满足运动爱好者和户外运动爱好者的需求。个子不高、天性好强的米莫成了成功的商人,娶了美丽的时装模特,他的妻子瓦莱里娅比他高出足足一英尺。两人生了三个孩子。米莫在“阿尔宾那之家”旁边建了一栋小木屋,据说“阿尔宾那之家”是这世上他最喜欢的地方。1974年,米莫死于皮肤癌,享年七十四岁。
卡莱托·贝尔特拉米尼与皮诺·莱拉做了一辈子的朋友。卡莱托成了阿尔法·罗密欧的成功推销员,跑遍了整个欧洲。卡莱托终生未娶,五十三年来从未谈起过那场战争。1998年,卡莱托生病躺在医院的病**,皮诺当时带了一个名叫罗伯特·德伦朵夫的美国人来探望他,卡莱托就像招供似的讲述了战争结束前最后那段时光,回忆起黛安娜酒店的狂欢派对,以及皮诺得知要送莱尔斯将军去奥地利时露出的怨恨神色。卡莱托依然坚信莱尔斯手提箱里装的是金子。卡莱托也承认自己射杀了想要逃跑的拦路劫匪。他失声痛哭起来,请求主宽恕他疯狂的行为。
几天之后,卡莱托在皮诺的守护下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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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诺看着莱尔斯坐车驶向奥地利后,开车回到米兰,为克内贝尔少校做了两周的意大利向导。克内贝尔拒绝讨论莱尔斯的事,说这是最高机密,然后战争结束了。
但对皮诺来说,战争仍未结束。他受到悲伤往事的摧残,时刻处于信仰危机之中,无人能解的问题困扰着他。莱尔斯从始至终都知道皮诺是间谍吗?皮诺在莱尔斯旁看到、听到的都是他刻意表现出来的?只是为了让他上报给阿尔贝特舅舅,然后通过巴卡的无线电设备汇报给盟军?
据说,阿尔贝特舅舅得知莱尔斯知道皮诺的代号时,和皮诺一样大惊失色。舅舅和父母更加担心皮诺依然是报复的目标。他们的担忧是有理由的。到1945年5月为止,数以千计的法西斯分子和纳粹通敌犯在意大利北部四处肆虐的仇杀处决中丧生。
在家人的敦促下,皮诺离开米兰去了拉帕洛。皮诺在这座海滨城市打零工,那年深秋才回来。皮诺回到马德西莫,在当地教授滑雪。皮诺想和自己的悲剧和解,和雷神父谈了很多。谈到爱,谈到信仰,也谈到让人崩溃的伤痛。
皮诺祈求从群山中获得帮助,祈求从持续的悲痛茫然中解脱出来。然而,安娜就是无法离去。安娜是他人生最美好瞬间的记忆——安娜的笑容、安娜的味道、安娜的悦耳笑声,不停在他的耳畔回响。黑夜里,安娜的诅咒围绕着皮诺,谴责他、数落他、苛求他。
谁能告诉他们,我只是个女仆啊。
皮诺迷失在愧疚悲痛中,看不到任何一种未来的可能,听不到任何一句希望的话语,浑浑噩噩过了两年多的时光。夏天,他会沿着海岸线步行好几公里;秋天,在雪花落在主的大教堂上之前,他会攀登阿尔卑斯山脉。皮诺日复一日地恳求宽恕,然而宽恕却从未降临。日子一天天过去,皮诺依然相信会有人来问他有关莱尔斯将军的事。
但没人问过他。1947年的夏天,皮诺第三次回到拉帕洛,此时他依然纠结,与战争的经历抗争,与安娜的冤魂相处。安娜从未告诉过皮诺她的姓氏或是已婚姓名,皮诺甚至没办法去寻找她的母亲,把她女儿遇害的噩耗告诉她。皮诺感到很难过。
对皮诺以外的人来说,安娜仿佛是凭空臆造出来的。安娜爱过皮诺,但他辜负了她。皮诺曾陷入两难境地,他用沉默否认自己认识安娜,否认自己爱着安娜。无论是在阿尔卑斯山做犹太难民的向导,还是后来做间谍,皮诺一直坚守信念无私忘我,但在面对行刑队时,他背弃了信念,所做的打算只考虑到他自己。
安娜依然活在他的脑海里,精神上对他的折磨无休无止。一次,皮诺沿着长长的海岸线漫步,想起安娜曾对他说,她不相信未来,只想活在当下,只想寻找值得感恩的事情,创造属于自己的幸福和恩眷,借助幸福和恩眷来活好当下的生活,而不是实现未来某一天的目标。
皮诺脑海里响起安娜的话,不知为什么,时隔这么久,安娜的话竟然让他突然顿悟,解开了心结,让他承认自己要的不仅仅是思念安娜,不仅仅是因为没去救她而内疚。
在荒凉的海滩边,皮诺最后一次因安娜而痛苦。皮诺脑中的记忆不再是安娜的死,不再是安娜躺在柱廊地板上的尸体,也不再是在他没有信念时困扰他的小丑的咏叹调。
相反,皮诺听到鞑靼王子卡拉夫的咏叹调,《今夜无人入眠》在他脑中响起,让他回忆起两人当初不可思议地坠入爱河的点点滴滴:轰炸开始的第一天,安娜出现在面包店外;安娜的身影消失在电车后面;一年半后,安娜打开多莉家的前门;安娜在多莉的房间抓到他拿着莱尔斯将军的钥匙;安娜在科莫湖旁边的公园为他拍照;圣诞前夜,安娜在哨兵面前装醉;安娜赤身**想要他。
皮诺听着《今夜无人入眠》的旋律逐渐进入**,向利古里亚海的远处眺望。他感激主曾让安娜走进他的生命中,即便时间很短暂,结局很悲惨。
“我还爱她。”皮诺对利古里亚海还有海风说道。安娜在这里曾是最快乐的。“我感谢她。她是我心中永远珍藏的礼物。”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皮诺感觉到,一直紧紧抓着他的安娜的灵魂松开他了,滑落了,然后飘走了。皮诺离开海滩的时候,发誓将这场战争置之脑后,再也不去想安娜,不去想莱尔斯,不去想多莉,不去想他见过的一切。
追求幸福将是他最重要的事,他将拼尽一切地去追求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