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第4页)
“法西斯。”那个老人微笑道,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砍头手势。
戴着兜帽的人排成一列,相互间隔三米,他们放下枪,放松身体,面对着要塞的内墙。人群自发安静下来,内墙左边一头的门打开后,人群沉寂下来。
十秒过去了。二十秒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
“动作快点!”有人喊道,“天气好热。快把他们带出来!”
第九个兜帽人在内墙门口出现。他一手拿着手枪,一手抓着一根粗绳。他走了出来。绳子被带出两米左右后,出现了第一个人:那人又矮又胖,两条瘦得皮包骨头似的,五十来岁,只穿着内衣、袜子、鞋子。
人群哄然大笑,鼓掌赞同。那个可怜的人仿佛随时都会摔倒。接着是一个穿着裤子和半截短袖的男人。他抬头挺胸,想要表现得英勇,但皮诺发现他在颤抖。再下来是个仍旧穿着制服的黑衫军士兵。人群吼叫着唾弃他。
在那之后,一个中年妇女穿着胸罩、**和拖鞋,啜泣着从门口走了出来。人群疯狂了起来。她被剃成了光头。她的头上和脸上用口红写着什么。
绳子一米之后又拉出一个被剃成光头的女人,紧接着是第四个女人。烈日下,皮诺眯着眼睛看着,到第四个女人走出来时,他浑身哆嗦起来,心惊胆颤如坠冰窖。
那人正是多莉·斯特梅耶。她穿着象牙色的睡袍,踩着绿色的拖鞋。莱尔斯的情妇看到行刑队,抗拒地向后拽绳子,仿佛马在抗拒缰绳。多莉两脚扎在地上,又扭又扯,不停抗拒,用意大利语尖叫道:“不!你们不能这样!这不对!”
一个游击队战士走上前,举起枪枪托朝多莉的肩胛骨之间砸了下去,多莉被砸得晕头转向,向前跌了一跤。这一下子猛地把安娜从门内拽了出来。
*
安娜被脱得几乎一丝不挂,只剩下衬裙和胸罩,头发被剪得七零八落。她的头皮上留着一簇簇头发。嘴唇被口红涂得乱七八糟,整个人就像卡通里的怪物。安娜看到行刑队,听到人群嬉笑嘲弄,喊着要她死,一副惊恐万分的样子。
“不!”皮诺说完,又尖叫道,“不!”
他一个人的声音淹没在一首席卷斯福扎尔城堡庭院的残暴嗜血的歌曲中,这首谴责咒骂那些囚犯的歌曲一直在城墙上回响。人群向前推挤,从四面八方涌来,皮诺动弹不得。皮诺无助绝望,难以置信地看着安娜被推到多莉身边。
“不。”皮诺喉头发紧,热泪盈眶说道,“不。”
安娜已经癫狂了,又嚎又叫,全身颤抖。皮诺不知道能做什么。他想发狂抗争,朝游击队尖叫让他们释放安娜。但他想到那个丑老太婆认出他,骂他是纳粹,是叛徒的画面,皮诺僵住了。他也没带游击队的信。他们可能会直接把皮诺拖到那道墙的前面。
游击队队长拔出手枪,向天空开了一枪,人群安静了下来。安娜害怕地扭身起来,靠在身后的墙上,瑟瑟发抖,啜泣不已。
游击队队长喊叫道:“这八名犯人被指控的罪名是叛国、勾结外敌、卖**,从米兰的纳粹和萨洛那里谋利。他们被判处死刑。意大利共和国万岁!”
人群欢呼雀跃。皮诺无法接受。泪水夺眶而出,皮诺绝望地挣扎,用手肘又挥又打,用膝盖又踢又踹,终于奋力挣脱到暴民的前方。
一位游击队战士看到皮诺过来,用枪托抵住皮诺的胸口。
“我有一封信,不过我找不到了。”皮诺拍着口袋说道,“我是抵抗运动队员。你们弄错了。”
那个游击队战士几乎看也不看他一眼,说道:“我不认识你。那封信呢?”
“昨天晚上还在我口袋里的,但是我……昨天晚上开派对,然后……”皮诺说,“求求你,让我和你们队长说话吧。”
“除非有什么证明才能让他和你说话。”
“我们是为了吃饭!”一个女人喊道。皮诺向那个游击队战士身后望去,看到绳子最开头那个女人恳求道:“我们是为了吃饭,是为了活下去。难道这也有错吗?”
绳子后方的多莉似乎屈服了命运,她将头发甩倒身后,想抬起头,却又抬不起来。
“预备——”游击队队长说。
安娜尖叫起来:“不!我不是娼妓!我不是勾结犯!我是女仆。我只是女仆。谁能相信我。我只是个女仆。多莉,告诉他们。多莉?告诉他们啊!”
多莉似乎没有听到安娜的叫喊声。她凝视着举起步枪的行刑队。
“天啊!”安娜哭嚎道,“谁能告诉他们我只是个女仆啊!”
“瞄准。”
皮诺开口了。他看向面前的游击队战士。那个战士打量着皮诺,开始起疑心了。皮诺喊道,那是真的,她是无辜的,搞错了——
“开火!”
步枪开火了,仿佛锣鼓喧天。
安娜玛尔塔心口中弹。
她受此影响好像一下子打起了精神,露出惊讶的神色,似乎在朝皮诺望去,仿佛她的精神察觉到了皮诺就在那里,在最后一刻大声呼唤他。安娜靠着墙瘫倒下来,在尘土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