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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安娜的身体一阵**,一朵血花在她的胸口绽放,皮诺看到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裂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的爱意、所有的欢乐、所有的音乐都从那道口子里漏了出来。
周围的人赞同地大喊大叫,讥讽嘲弄。皮诺站在原地,耸着肩膀,呜咽抽泣。他痛苦不堪,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敢相信躺在血泊里的就是他的爱人,不敢相信自己看着她中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她的生命在一眨眼的工夫消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她的呼救声。
闹剧结束了,周围的人开始朝相反的方向推搡,动身离去。皮诺待在原地,凝视着安娜的尸体靠着城墙根躺着,看到她呆滞的目光,仿佛是在责备他背信弃义。
“该走了。”游击队士兵,“结束了。”
“不。”皮诺说,“我……”
“识相就快点。”游击队士兵说。
皮诺颤抖着看了安娜最后一眼,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人群最后离开。皮诺穿过大门,经过吊桥,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感觉就像是胸口中了一枪,现在才开始感觉到真正的痛苦。然而,紧接着,一阵醒悟猛烈地击中皮诺的肩头,威胁着要将他摧毁。他没有为安娜挺身而出。他没有像那些经久不衰的歌剧故事中的伟大而又悲剧的男主角那样为爱情殉葬。
皮诺羞愤难当,他只觉得厌恶自己。
我是懦夫。皮诺绝望无比地想。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遭受这样的磨难。到了斯福扎尔城堡前面的环岛,他再也受不了了。皮诺觉得头晕目眩,恶心难受。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干涸的喷水池。皮诺不住干呕。他意识到自己在痛哭流涕,也意识到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终于,皮诺站了起来,咳嗽呕吐,然后擦干泪水。这时,一个人从喷水池另一头走过来说:“那些人里面有你认识的,对不对?”
皮诺看到那人满脸怀疑,凶光毕露。皮诺想承认自己对安娜的爱,然后给这段爱情一个高尚的结束。但那人加快步伐朝皮诺走来,用手指戳着他。
“快来人把这家伙抓起来!”那人嚷道。
*
在原始的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皮诺撒腿就跑,从喷水池往斜对角的贝尔特拉米大街冲去。叫声迭起。一个男人作势要拦住他,皮诺挥出一拳将那人击退到人行道上。皮诺知道身后有人在追他,仓皇而逃,这时注意到有人想要从侧面包抄他。
皮诺用手肘撞了一个人的脸部,用膝盖顶了另一人的下身,东躲西闪,穿过车辆,来到朱塞佩波佐内大街。皮诺翻越一辆车的引擎罩,抄近路,来到罗维鲁大街。他跃过一个积满乌水的弹坑,和追他的人拉开距离。跑到圣托马索大街的街角,皮诺回头看去,还有六人在追他,边追边喊:“他是叛国贼!通敌犯!拦住他!”
然而,这里的街道是皮诺家的后院。皮诺提挡加速,在布罗莱托大街右转,在德博西大街左转。前方的斯卡拉广场上有一小群人。皮诺担心自己还没从他们身边穿过风雨商业街廊,“叛徒”的叫喊声就赶上来了。
街道斜对角的斯卡拉歌剧院的墙上有一扇门开着。皮诺跑过去,穿过那扇门,进了一个走廊,越过一片片阴影,来到一个漆黑的角落。皮诺停了下来,从外面应该看不到他,观望着那六个人经过,朝广场的方向冲去。黑暗中,皮诺待在原地,大口喘气,想要确认他已经甩掉那些人了。
*
斯卡拉歌剧院深处男高音的歌声,音阶忽高忽低。
皮诺一转身不小心踢到某个金属物体。那个物体叮叮当当直响,皮诺向门口望去,看到那个从喷水池追来的男人正在人行道往里凝视。
那人走进来,边擦手上的灰尘,边说:“你就在这里,对不对,叛国贼?”
黑影中,皮诺默不作声,一动不动,然后缓慢地朝那人转过去,蹲伏下来,那人应该看不到他。那人继续走来。皮诺的手指在地上摸索,抓到一根废弃的钢筋。歌剧院被炸弹击中后,曾维修过,这根钢筋肯定是那时候留下来的。这根钢筋和皮诺的拇指一样粗,和他的前臂一样长,很沉重。从喷水池追来的那人距离皮诺只剩几米,正眯着眼睛想看个仔细,皮诺反手抡起钢筋朝那人的胫部挥去。皮诺的目标个头过高,一下打在那人的膝盖骨上。
那个男人惊叫一声。皮诺迅速上前,迈了两大步,朝那人脸上揍了一拳。那人跪了下去。他身后出现两个之前也在追皮诺的人。皮诺立马转身,撒腿就跑,往黑暗深处跑去。皮诺伸出两只手摸索着,朝着那位男高音歌声响起的方向跑去。皮诺要留神听身后追他的人,裤子被铁丝钩到,摔倒了两次。皮诺一开始并未听出这位男高音在唱的是咏叹调。
但之后,皮诺就听出来了。“穿上戏服。”这是歌剧《小丑》(Pagliacci)中的台词。这首咏叹调充斥着强烈的悲伤失意。皮诺逃跑的念头被安娜中弹倒下的画面猛然打断。皮诺绊了一跤,头撞到了什么东西,眼冒金星,几乎要倒下。
皮诺清醒的时候,咏叹调已来到第二节。伤心至极的小丑卡尼欧正在告诉自己要继续下去,戴上面具,掩藏内心的痛苦。这首咏叹调皮诺听过许多次,在这首咏叹调以及身后走廊里传来的剧烈脚步声的双重刺激下,皮诺要行动起来。
皮诺摸索着继续前进。皮诺感觉有气流往他脸上吹来,转身看到前方有一道光斜斜地射下来。皮诺跑了起来,推开一扇门,发现自己来到了斯卡拉歌剧院的后台。为了看表姐莉西娅训练,皮诺曾来过这里好几次。一位年轻的男高音正站在斯卡拉歌剧院舞台中央。昏暗的灯光下,皮诺瞥到了外面那位男高音的身影。那位男高音开始唱第三节。
“Ridi,Pagliaccio,sultuoamoreinfranto。”
(“小丑,嘲笑你破碎的爱情。”)
皮诺穿过帷幕,走下楼梯。楼梯通向包厢座旁边的过道。皮诺下到过道正要朝出口走去,男高音唱道:“Rididelduol,chet'avvelenailcor!”(“嘲笑毒害你心灵的悲痛。”)
这些字眼就像利箭般射中皮诺,让他萎靡不振。男高音突然停下,惊慌失措地叫道:“你们是谁?你们要做什么?”
皮诺看去,发现男高音是在对追他的那三人说话。那三人已到了舞台上,站在男高音身边。
“我们在追一个叛国贼。”一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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