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第3页)
“发生什么事了?”皮诺问。
“他们在搜查这个地方。”有人答道。
皮诺知道游击队不会在里面找到很多有价值的东西。他亲眼看到那些文件被烧毁了。莱尔斯将军和劳夫上校为何烧毁那么多文件,皮诺依然很困惑。皮诺为了逃避表哥的惨死,开始思索纳粹为何要烧毁那些文件。那些文件里有什么?哪些文件保留下来了,又为何保留呢?
皮诺想起两夜前的莱尔斯。在皮诺逮捕他之前,他曾命令皮诺开车送他回多莉家,对吧?他要去拿遗留在那里的什么文件,还有别的什么东西。那些文件莱尔斯至少提及了两次。
想到莱尔斯可能在多莉的公寓里留下了能证明其有罪的东西,皮诺立刻警觉起来,不再因为马里奥的死那么悲痛欲绝了。
多莉住的但丁大街离这里只有几个街区。他回家把马里奥的事告诉父亲之前,可以先去那里。他可以找到那些文件,然后交给克内贝尔少校。把莱尔斯的事告诉克内贝尔,他肯定能写出个故事来。皮诺和克内贝尔会把莱尔斯以及“强迫劳工”的事,莱尔斯如何将他们奴役至死,如何扮演法老的奴隶头子的事告诉全世界。
二十分钟后,皮诺爬上多莉住的公寓楼门口的台阶,跑进大厅中,从那个丑老太婆身边经过。那个丑老太婆戴着厚厚的眼镜,朝皮诺直眨眼,问道:“什么人?”
“老朋友,普拉斯蒂诺太太。”皮诺说道,往楼上爬去。
皮诺来到多莉的家门前。门由外向内被砸烂了,铰链松脱了。大箱小箱都被割开了。里面装的东西在前厅撒了一地。
皮诺惊慌起来,喊道:“安娜?多莉?”
皮诺来到厨房,盘子都被砸碎了,柜子里被清空了。皮诺开始发抖,突然后怕不已。他来到安娜的房间门口,把门推开。**的床垫被掀翻了。抽屉和衣橱敞开着,空无一物。
皮诺注意到床垫下有东西伸出来。是一根皮带。皮诺蹲下来,抬起床垫,拉那根皮带。拉出来的是圣诞前夜他舅舅送给安娜的压花皮包。皮诺脑海里响起安娜当时说的话: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收过这么好的礼物。我永远不会丢的。
安娜在哪里?皮诺的头突突作痛。她两三天前离开的?发生了什么事?她绝对不会把这个包留在这里的。
皮诺突然想到谁可能知道。皮诺冲下楼,来到那个丑老太婆前,气喘吁吁道:“多莉住的公寓发生什么事了?她在哪儿?她的女仆,安娜在哪儿?”
“他们昨晚把那两个德国娼妓抓起来了。”她嘎嘎笑道,“你真该看看人们从那个变态的贼窝里搜出了什么东西。难以形容啊。”
皮诺难以置信,接着惊恐万分道:“她们被带到哪里去了?谁带她们走的?”
普拉斯蒂诺太太探身向前,眯着眼端详皮诺。
皮诺粗暴地抓住她的胳膊,问道:“去哪儿了?”
丑老太婆嘘声道:“我认识你,你和她们是一伙的!”
皮诺松开她,往后退去。
“有纳粹!”她尖叫道,“他是纳粹!有纳粹,就在这里!”
*
皮诺拔腿就跑,冲出前门,身后传来老妪的刺耳大叫:“拦住他!他是叛徒!纳粹!德国娼妓的朋友!”
皮诺用尽全力快速奔跑,试图脱离那个丑老太婆的嘎嘎大叫的声响范围之外。皮诺跑了很久,终于停下,靠在一堵墙上。皮诺晕头转向,身体麻木,惊恐万分。“安娜和多莉被带走了。”皮诺想到这,恐惧得僵住了。“带去哪里了?谁把她们带走的?游击队?”皮诺肯定就是游击队。
皮诺可以跑去找一个游击队战士,但他们会听他的话吗?如果他出示移交莱尔斯后游击队给他的信,那么他们一定会听的,对吧?皮诺摸了下口袋。信不在。他又找了下。根本不在。好吧,不管如何他要直接找当地的游击队长官了。但是,既然他没带信,那游击队会不会因为他认识多莉和安娜而怀疑他是同党,将自己也置于险境呢?皮诺需要帮助。他需要阿尔贝特舅舅。皮诺要找他,利用他的人脉去——
皮诺听到远处传来喊叫声,听得不是很清楚。喊叫声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激动,皮诺甚至迷失了方向。不知为何,皮诺没有回家,而是往喊叫声的方向跑去,仿佛是受到了喊叫声的召唤。皮诺循着喧闹的嘈杂声,在街上快速穿梭。他突然意识到声音是从森皮奥内公园附近的斯福尔扎城堡内传来的。他和安娜曾在雪天去那里散步,还看到了一群盘旋的乌鸦。
不知是宿醉、疲劳,还是得知安娜被带走后的心惊胆颤,还是三个原因共同作用的结果,皮诺突然觉得重心不稳,仿佛随时就要昏倒在地。时间像是变慢了。每一刻都呈现出他曾去为加布里埃尔·罗恰收尸的墓园的荒诞感。
皮诺的感官当下一个接一个封闭,就像聋子失去了味觉和触觉,皮诺只剩下了视觉。他头晕目眩迂回经过一个干涸的喷水池,朝降下的吊桥走去。吊桥越过一条空的护城河,通向中世纪要塞的主要入口大拱门。
皮诺前方有一群暴民,推搡着上吊桥,拥挤着进拱门。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推挤着皮诺,人群的脸因激动而涨红。皮诺随着人潮前进,他知道周围的人在大喊大叫,说着玩笑话,但一个字也听不懂。皮诺抬起头。晴朗的蓝天上,乌鸦再次在被轰炸的塔楼上空盘旋。
皮诺注视着乌鸦,不知不觉接近入口。皮诺被人推出人群,来到一个遍布弹坑,久经日晒的巨大庭院。庭院一百米见长,一直延伸到要塞的第二道城墙。第二道城墙只有三层楼高,上面开了很多槽沟,供中世纪的弓箭手射杀敌人。在两道城墙之间的空地,皮诺周围的压力小了很多,人群从他身边匆匆经过,加入到前方几百个人的人堆中,那个人堆挤着一队全副武装的游击队战士。游击队战士站在庭院对面的道路四分之三的地方,背对着斯福尔扎城堡的城墙。
皮诺朝那群人走去,他的感官逐渐恢复。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皮诺闻到高温下周围密集的人群散发的令人作呕的汗臭味。接着恢复的是触觉,烈日晒得他的手指和后颈上皮肤火辣辣的。皮诺恢复了听觉,他听到周围的暴民哄笑连连,冷嘲热讽,发出嘘声要求打击复仇。
“杀了他们!”男女老少又喊又叫。“把他们带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
站在前面的暴民看到了什么,喧哗起来,大声叫好。人群一拥而上,被游击队战士阻止了。皮诺并没有被拦下来。他利用自己人高马大的优势硬生生往前挤,直到左右站着的人不超过三个,还有前排观众。
八个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戴着红领巾和兜帽的人列队走进空地,来到游击队战士前方。他们扛着卡宾枪,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朝皮诺正前方四十米左右的地方走去,各就各位。
“这是在做什么?”皮诺问一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