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第3页)
皮诺放声大笑,冲过去跟所有人拥抱。他边喝酒,边听舅舅讲述圣维托雷监狱扣人心弦的起义过程——众人如何制服法西斯警卫,如何打开牢门,如何将所有人释放。
“除了与格蕾塔相遇外,从那个监狱正门走出来是我人生最美好的时刻。”阿尔贝特舅舅眉开眼笑道,“镣铐挣脱了。我们自由了。米兰自由了!”
“还没有,”皮诺说,“我今晚走了很远的路,穿过了大半个米兰。红衣主教舒斯特商定的协议根本无人理睬。现在还是战火纷飞。”
接着,皮诺讲起米莫的事。米莫单枪匹马就降服了那些德军士兵。父亲惊愕道:“一个人?”
“没错。”皮诺无比骄傲地说道,“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勇敢了,但是爸爸,弟弟比我更勇敢。”
皮诺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心情无比舒畅。要是安娜也在,与他的家人一起为起义庆祝的话,那就更完美了。皮诺想知道何时才能与安娜相见,何时才能得到她的消息。皮诺检查了下电话,惊讶地发现电话竟然能打通。然而父亲说,他回家之前,没人给家里打过电话。
午夜过了很久,皮诺喝得头晕目眩,心满意足地爬到**。透过开着的窗户,能听到虎式坦克发动时的轰隆声,履带压过鹅卵石路面的当啷声,坦克朝东北方远去了。皮诺打起瞌睡,听到坦克开去的方向传来爆炸声和自动步枪开火的响声。
米兰整夜响起此起彼伏的战斗声,仿佛一首首合唱曲,每一个声部歌唱冲突,每一首歌曲抵达**,随后衰变为回声和旋律。皮诺用枕头抱住脑袋,终于深深地睡去,做了很多很多梦:梦到莱尔斯将军离开他时厌恶的表情,梦到自己穿过城区时狙击手射杀了他,但大多数时候是梦到安娜与他共同度过的最后那个夜晚,那个神奇、浓烈的夜晚,那个完美、天赐的夜晚。
*
4月26日,周四,皮诺醒来,看了下钟。
上午十点?上一次睡这么久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记不清了,皮诺闻到煎培根的香味。培根?这是从哪儿来的?
皮诺穿上衣服,来到厨房。父亲正将煎得松脆的培根装进一个盘子,然后朝马里奥端着的满满一碗鲜鸡蛋努努嘴。
“这些是你阿尔贝特舅舅的一个游击队朋友刚送来的。”米凯莱说。“阿尔贝特正在外面的大厅里和他说话呢。我要动用我藏在柜子里的最后一点浓缩咖啡了。”
阿尔贝特舅舅走了进来,似乎宿醉得很厉害,神色有一丝焦虑。
“皮诺,你的英语要派上用场了,”他说,“他们想让你去黛安娜酒店找一个叫克内贝尔的人。”
“克内贝尔是谁?”
“我就知道他是个美国人。”
又一个美国人?这是两天以来的第二个美国人了!
“好。”皮诺答道,渴望地望着正在煎焙的培根、碗里的鸡蛋,还有正在煮的咖啡。“那我现在就要动身吗?”
“吃了再去。”父亲说道。
飞行员马里奥给皮诺做了炒鸡蛋。皮诺狼吞虎咽地吃下炒鸡蛋和培根,喝了一杯特浓咖啡。皮诺记不清上次大吃早餐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想起来了——还是在“阿尔宾那之家”的时候。皮诺想起雷神父,不知他和波尔米奥修士过得如何。下次有机会,他要带安娜去莫塔见雷神父,让他为他们主持婚礼。
这一想法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快乐、自信,这一定表现出来了,因为阿尔贝特舅舅在皮诺洗盘子的时候走了过来,低声耳语道:“你眼神呆滞,傻站在这里,还一脸傻笑,是谈恋爱了吧。”
皮诺笑道:“或许吧。”
“是之前那个陪你送无线电的年轻姑娘吗?”
“她叫安娜。她很喜欢你的工作呢。”
“你爸知道这事吗?你妈呢?”
“他们还没见过面呢。不过,快了。”
阿尔贝特舅舅轻轻拍了拍皮诺的后背,说:“年轻浪漫、坠入爱河。像这样的事能在战争中发生难道不让人惊讶吗?这说明哪怕我们看尽了邪恶,生活本质的美好也是不能改变的。”
皮诺很敬爱舅舅。他的脑袋里装了很多东西。
“我该走了。”皮诺擦干手说道,“去见克内贝尔先生。”
皮诺离开公寓楼,朝位于皮亚韦大街的黛安娜酒店走去。黛安娜公寓离电话局和洛雷托广场不远。走了不到两个街区,皮诺看到一具尸体,那具男尸面朝下躺在排水沟里,后脑勺上有一处枪伤。五个街区之外,皮诺看到了第二具和第三具尸体,一具男尸,一具女尸,穿着睡衣,仿佛是从**被硬拉下来的。走得越远,皮诺看到的死者越多。这些死者几乎都是头部中枪,而且几乎都是面朝下躺在排水沟里。气温越来越高。
皮诺看得毛骨悚然。到黛安娜酒店的时候,皮诺心里计算了一下,一共有七十具尸体在烈日下腐烂。皮诺一路听到从北面持续传来零星的枪击声。有人说是游击队把一大群企图逃离米兰的黑衫军包围了起来。法西斯正在誓死抵抗。
皮诺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黛安娜酒店的门前,发现大门锁住了。皮诺敲了下门,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皮诺绕到后门,尝试开门,门开了。皮诺走进一间厨房,厨房里没人,能闻到刚烧的肉味。厨房另一头有扇带衬垫的双开式弹簧门,门后是一间黑漆漆的空无一人的餐厅,餐厅另一头的门后是一间灯光昏暗的舞厅。
皮诺推开舞厅的门,叫道:“有人吗?”
听到步枪子弹上膛的金属摩擦声,皮诺举起双手。
“把枪放下来。”那人厉声道。
“我没带枪。”皮诺答道。他能听到自己声音在颤抖。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