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第2页)
“杀奴隶?”莱尔斯说,“不,一等兵,事情不是——”
“我希望你能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去面对行刑队。”
莱尔斯僵道:“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闭嘴。我不想再多听一个字。”
莱尔斯似乎向自己的命运屈服了,闷闷不乐地开着车在米兰穿行。皮诺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说道:不要错过机会。报复一下。靠边停车。至少朝他腿上开一枪。让他带着伤在痛苦中奔赴自己的命运。你难道不应该这样下地狱吗?
莱尔斯曾一度摇下车窗,把头探到窗外,像是想最后闻一闻自由的空气。汽车缓缓开到布罗尼大街那处地址的门前,莱尔斯怔怔地看着前方。
一个戴着红领巾的枪手从门里走出来。皮诺告诉他,自己奉命逮捕莱尔斯,是来交人的。
“恭候多时了。”那个守卫说道,叫人开门。
莱尔斯把车开进一个院子停下。他打开车门刚想下去,另一个游击队队员抓住他,将他转过去戴上手铐。第一个枪手取过手提箱。
莱尔斯回头厌恶地看了皮诺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莱尔斯被硬生生拖进一扇门内。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皮诺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和莱尔斯说自己其实是间谍。
“他会怎么样呢?”皮诺问。
“他会受到审判,很有可能被施以绞刑。”提着手提箱的守卫说道。
“我想出庭证明他有罪。”皮诺说道。他能感觉到自己话音中的刻薄。
“我相信你会有机会的。车钥匙?”
皮诺交了钥匙,问:“我现在做什么?”
“回家。给,拿着这封信。有游击队队员拦你的时候,就出示这封信。”
皮诺接过信,将其叠好放进口袋里。“能派人送我吗?”
“抱歉。”那个守卫说道,“你得走回去。不过不用担心,十几二十分钟的路,现在还看得清路。”
“你认识我弟弟米莫·莱拉吗?”皮诺问。
守卫笑道:“我们都认识那个可怕的家伙,还好他是我们这边的。”
*
尽管他们表扬了米莫,皮诺朝门口走去时,心里却觉得十分失落,莫名觉得自己被欺骗了。他怎么没告诉莱尔斯自己是间谍?他怎么没逼问莱尔斯烧的文件里有什么?那些文件是什么?是奴役的罪证?还有,他想去多莉家拿什么文件?
那些文件重要吗?游击队有了手提箱,里面至少装了一些莱尔斯没有烧毁的文件。皮诺还将出庭作证,把他亲眼所见的莱尔斯的罪行告诉全世界。
皮诺走出门,置身于米兰东南部遭受轰炸最为严重的某个街区。黑暗中,皮诺时不时踢到什么东西,被绊上一跤。他担心自己还没找到回家的路,就不小心摔进废墟中间的弹坑里。
不远处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是又一声枪响,然后是阵阵自动步枪开火的声音,夹杂着手榴弹爆炸的声音。皮诺蹲下来,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陷阱。皮诺正欲转身,另找一条路回家,突然听到远传传来米兰大教堂小钟的鸣响声。大教堂的大钟和排钟也响了,黑暗中传来叮叮咚咚的响声。
皮诺仿佛受到了钟声的召唤,被大教堂吸引了。他起身,朝米兰大教堂和钟的方向走去,全然不顾周围街传来的劈里啪啦的枪火声。其他教堂的钟也响了,很快钟声齐鸣,仿佛到了复活节的早晨。
接着,米兰的所有的街灯突然毫无预兆地闪烁起来,将近两年来第一次亮了起来,将夜色和米兰长久以来战争阴霾下的痛苦一扫而光。明亮刺眼的街灯以及灯光下米兰异常焦黑淤青的废墟伤疤让皮诺忍不住眨巴眼睛。
灯亮了!钟响了!皮诺感到如释重负。是怎么了?是结束了?所有的德军部队都同意放弃作战了,是吗?但米莫逮捕的纳粹士兵是受到威胁才放下武器的啊。
东北方,中央火车站、米兰小剧场、法西斯总部的方向,传来一阵阵枪声和爆炸声。皮诺意识到肯定是游击队在与法西斯争夺米兰的控制权。这是一场内战。也可能有德军参与,那就是三方参战了。
不管如何,皮诺向西,朝米兰大教堂绕去,远离了战场。一条条街道上,米兰人纷纷将残存建筑物上的遮光帘撕扯下来,让更多的光涌进米兰市。千家万户从窗户里探出头,欢呼雀跃,要求将纳粹赶进海里。许多人走到街上,抬头凝视着各家灯火,仿佛美梦终于成真。
喜悦之情并未维持多久。机枪的声音从十个不同的方向传来。皮诺能听到四处传来的间歇性的砰砰砰的声音。他想起加布里埃尔·罗恰躺过的那处墓园四周发生的激烈战斗。“战争并未结束。”皮诺意识到,“起义也是如此。”红衣主教舒斯特办公室里达成的协议正在分崩离析。按照战斗的节奏,皮诺很快就非常确信有三方人马参战:游击队队员、纳粹分子、法西斯分子。
一枚手榴弹在临近街道爆炸后,人群作鸟兽散,往家中跑去。皮诺拔腿就跑,沿着蜿蜒曲折、捉摸不定的路线前进。到了米兰大教堂广场,六辆德军装甲师坦克依然在四周坐镇,炮管对准外面。米兰大教堂的聚光灯依然亮着,照亮了整座教堂,钟依然在齐鸣,然而广场空无一人。皮诺咽了下口水,快步前进,斜向横穿过空地,祈祷广场周围建筑物上没有狙击手在等着他。
皮诺有惊无险来到大教堂的角落,走进大教堂的影子里,仰头望去,浅红色的大理石表面已被连年轰炸的战火染黑。战争给米兰留下的污迹能否清理掉呢,皮诺对此十分怀疑。
皮诺想起安娜,好奇她是否在因斯布鲁克多莉的新家安定下来了,是否正在睡觉呢。想到安娜此刻安全,想到她温馨优雅的样子,皮诺感到非常慰藉。
皮诺微微一笑,加快了步伐。十分钟后,来到了自己家公寓的楼外。他检查了下口袋里的证明文件,爬上门口的台阶,推开大门,准备迎接党卫军哨兵的审视。然而,一个执勤的人也没有,鸟笼电梯经过五楼,也不见哨兵。
他们走了!他们都跑了!
皮诺兴高采烈,摸出钥匙,插进门锁。推开门,发现家中正在进行小小的庆祝。父亲把小提琴放在支架上,开了两瓶基安蒂产的好酒,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两只空酒瓶。米凯莱喝醉了,正和外甥马里奥坐在炉火旁谈笑风生。至于格蕾塔舅妈?她正坐在丈夫的大腿上,快要用吻使他窒息了。
阿尔贝特舅舅看到皮诺,胜利地高举双臂,喊道:“嘿,说你呢,皮诺·莱拉!快过来,给你舅舅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