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第3页)
“他们留下了七万名犹太人。”阿尔贝特舅舅说着哽咽起来。
格蕾塔舅妈心烦意乱地摇头道:“那些犹太人都骨瘦如柴,纳粹之前是想累死他们。”
“我不和你说了吗?”皮诺喊道,“我看到他们这么做的!”
“真实情况比你说的更加严重。”阿尔贝特舅舅说,“幸存者说,纳粹从集中营撤离前炸毁的建筑物是毒气室和焚尸炉,犹太人被毒气毒死后,尸体会被送去焚化。”
“他们还说,焚尸的黑烟在集中营上空笼罩了数年,皮诺,”舅妈边擦眼泪边说,“成千上万的人死在了那里。”
那几根曾在皮诺脑海里无数次挥动的小小手指,那个生病女孩的母亲,还有那位一心想让儿子获救的父亲。他们一周前才去了奥斯维辛。他们遇害了吗?被毒死后焚尸?还是成为往柏林撤退的奴隶?
那一刻,皮诺无比痛恨德国军人,每一个德国军人都让他痛恨,尤其是莱尔斯。
莱尔斯当时和他说的是,奥斯维辛是一处“托特组织”劳动营。“负责造东西。”他是这么说的。“造什么呢?毒气室吗?焚尸炉吗?”
想到自己穿过“托特组织”的制服,和那群建造毒气室残杀犹太人,建造焚尸炉掩盖罪证的人穿过同样的衣服,皮诺羞愧难当,乃至厌恶自己。在他的思维里,建造集中营的人和管理集中营的人是同罪的。莱尔斯肯定也早已知道这一切。他毕竟是希特勒的亲信。
1945年2月20日,皮诺和莱尔斯将军到达奥斯特里亚卡伊达村的时候,已经在路上开了好几个小时。沿着一条陡路往两山之间的高地开去时,他们的车在寒冷滑溜的淤泥里打滑了二十分钟。高地东南方大概三公里之外就是蒙特城堡,一座中世纪修建的要塞。
秋天的时候,皮诺曾来过这处高地好几次。莱尔斯在这里能从远处观察,方便看清如何加固城堡。蒙特城堡赫然耸立在八百米之外,坐落在一条往北通往波伦亚和米兰的公路上方。守住哥特防线,这条路的控制权至关重要。
过去的一个月里,蒙特城堡以及莱尔斯在贝尔韦代雷山和托拉恰山修建的城墙曾四次抵挡了盟军的进攻。但今天,在这个光线微弱、寒冷刺骨的早晨,蒙特城堡陷入了围困。
蒙特城堡内外炮火连天,呼啸声、隆隆声不绝于耳,皮诺不得不捂紧耳朵。爆炸冲击波像铁锤一样砸在他的胸膛。每次轰击都会激起土块碎石和团团火焰,随后升起滚滚的油腻烟柱,青灰色的天空顿时黑云滚滚。
皮诺瑟瑟发抖地观看着。莱尔斯裹着一件羊毛大衣,用双筒望远镜将战场扫视一遍,然后目光越过崇山峻岭往西南方望去。皮诺裸眼也看见了五公里外一支军队正在翻越苍白色和棕褐色交杂的冬季群山。
“美国第十山地师在攻打托拉恰山。”莱尔斯说着,把双筒望远镜递给皮诺。“训练有素的强兵劲旅。”
皮诺拿起望远镜,只看了局部战况,莱尔斯就说:“望远镜。”
皮诺立马将望远镜还给莱尔斯。莱尔斯拿起望远镜,越过蒙特城堡下方往东南方望去。莱尔斯咒骂一声,讥讽地轻笑起来。
“给。”他说着,把望远镜递给皮诺。“看一下几个黑杂种是怎么死的。”
皮诺犹豫了下,还是透过望远镜看了起来。他看到巴西远征军的部队穿过山脚西南侧面的空地。第一排冲锋的战士往山脚外冲了四十米,其中一人踩到地雷,在一阵夹杂泥土和黑烟的血雾中被炸得四分五裂。又一个士兵踩中地雷,接着是第三个。在那之后,德军机枪从上方扫射,将冲锋的战士全部击倒,攻势顿时萎靡。
盟军的加农炮和迫击炮继续猛烈轰击要塞。上午十点左右,蒙特城堡两侧的城墙已经有缺口出现,巴西士兵前赴后继,发动潮水般的攻势,最终穿过地雷阵,到达蒙特城堡下方,开始向上攀爬,自杀式的进攻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莱尔斯和皮诺在严寒中观看了第十山地师攻占托拉恰山的全过程;以及下午五点左右的时候,巴西人在白刃战中夺取蒙特城堡的全过程。盟军停止射击加农炮后,山坡上弹坑遍布。蒙特城堡已沦为浓烟滚滚的废墟。德军全面撤退。
莱尔斯说:“这里被攻破了,波伦亚失守只是几天的事。送我回米兰。”
返程途中,莱尔斯坐在后座低着头默然不语,一边翻阅手提箱里的文件,一边在一叠纸上写写画画。他们靠边停在多莉公寓楼外的路缘。
皮诺提着手提箱,跟在莱尔斯后面,经过大厅里的丑老太婆,爬上楼梯。莱尔斯敲响多莉家的门。出来开门的竟然是多莉,这让皮诺有些惊讶。多莉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羊毛连衣裙。
多莉的眼睛发红,泪汪汪的,好像喝了酒,手里夹着一根闷燃的香烟,穿着高跟鞋,走路踉踉跄跄,说道:“你回来真是太好了,将军。”
多莉看着皮诺说道:“我担心安娜今天身体不舒适。好像得了胃病之类的毛病,最好不要出去。”
“那样的话,最好还是我们都出去吧。”莱尔斯退后说道,“我生不得病。现在不行。我今晚睡别的地方。”
“不。”多莉说,“我想你留下。”
“今晚不行。”莱尔斯冷酷地说道,转身就走。多莉在后面对他愤怒地大喊大叫。
皮诺在国防军总部放莱尔斯下车后,收到命令第二天上午七点回来接他。
*
皮诺把车停在车辆调配场,步履沉重地往家走,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看到的屠杀破坏的场面。他从安全的有利位置看到了多少人丧生?数百人?
战争的残暴让皮诺心烦意乱。他痛恨战争,痛恨挑起战争的德国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把鞋子踩到一个人头上,偷窃他的东西,然后等另一只更大的鞋子踩回来,被踢到一边去?在皮诺看来,战争就是谋杀和偷窃。一支军队屠杀劫掠了一座山头;另一支军队又屠杀劫掠回来。
看到纳粹军队被击败然后撤退,皮诺知道自己应该感到高兴,但他只觉得空虚寂寥。他无比渴望见到安娜。但他不能,皮诺突然很想哭一场。皮诺哽咽着忍住情绪,迫使自己在脑海里竖起一道墙把与那场战斗有关的记忆隔绝起来。
皮诺向公寓楼大厅的哨兵出示证明文件,乘鸟笼电梯经过五楼的党卫军士兵,把手伸进口袋里摸钥匙的时候,心里的那道墙一直竖着。皮诺打开家门,以为家中没人,一走进去,就一下倒在地上,心里那道墙也放了下来。
但是格蕾塔舅妈已在家中,她倒在父亲的怀里。一见到皮诺,格蕾塔舅妈猛烈地抽噎起来。
米凯莱的下唇颤抖着说道:“劳夫上校的人今天下午来皮具店了。他们把店翻了个底朝天,然后逮捕了你舅舅。他被带到蕾佳娜大酒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