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第5页)
皮诺将床单卷成一团,抛过围墙。接着,下蹲起跳,一把抓住结冰的墙头。蹬着墙面,抓着墙头往上爬。伸出一条腿,跨到墙上,跳进墓园里,落到厚厚的新雪里。伤残者苦苦哀求的声音持续不断地从墙外传来。
墓园外有枪声。枪声很轻,应该是小口径的枪。第二声枪响。接着,第三声枪响。
皮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瓦尔特手枪,再次将白床单披在肩上,快步穿过被白雪覆盖的墓碑、雕像、陵墓,往墓园前方走去。皮诺猜测加布里埃尔的朋友不可能把她拖得很远,因此遗体很有可能就在前方某处。
墓园的围墙外再次传来枪响,第五声,接着,第六声。皮诺继续向前。转动脑袋,四下搜寻,墓园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为了防止马路上的人从门口看到他,皮诺左奔右突,来到墓园前门入口最近的一排墓碑。
皮诺拿起双筒望远镜观察墓园前墙前面的空地,但一无所获。皮诺后退了几步,观察起第一排墓碑和第二排墓碑之间的地方,这次他发现了加布里埃尔·罗恰,或者说可能是她的迹象,毕竟上面盖着一层十五厘米厚的积雪。皮诺朝那个人影直奔而去。墓园墙外传来第七声和第八声枪响,皮诺朝前门看了一眼,看到没人,他宽慰地松了一口气。
波尔齐亚闺蜜的女儿躺在地上,被藏在一座大墓碑的底下,从大门和道路的方向都看不到。皮诺跪在那个被冰雪覆盖的人形旁,弯下身子吹去粉末状的细雪,雪花飘散开来,露出加布里埃尔冰蓝色的美丽脸庞。加布里埃尔双眼紧闭,嘴角上扬露出满足的微笑,仿佛在去天堂的路上听到了什么趣事。皮诺吹去她脸上还有黑发上的雪,发现渗出的血已结冰,在她头下面形成了淡红色光轮。
皮诺带着痛苦的表情搬起加布里埃尔的头,发现她的脖子冻得僵硬,除了脊髓和大脑衔接处两侧的血洞,几乎没有别的外伤,他还能辨认出她的后脑是被子弹射穿的。皮诺将加布里埃尔放平躺在地上,拂去她身上的雪,想起两人小时候度过的欢乐时光,庆幸她死的时候并未遭受过多的痛苦。临死的时候,她害怕了一会儿,但下一秒,还没吸到下一口气,她就满足地死去了。
皮诺铺开两条床单,把瓦尔特手枪放在墓碑上,然后将加布里埃尔推到第一条床单上。皮诺用床单把她裹起来,开始思考没有绳子,怎么才能一路将遗体运送到后墙。
皮诺转身去拿第二张床单,但这已不重要了。有三个法西斯士兵穿过墓园的门走了进来,在四十米外的地方正拿着步枪对着皮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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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开枪!”皮诺双膝跪地,双手高举,大喊道。“我不是游击队的。我为米兰德军最高指挥部汉斯·莱尔斯将军效力。他派我来把这个女孩的遗体送到莱科,交给她的母亲。”
其中两个士兵看上去嗜血凶残,明显不相信。第三个士兵哈哈大笑起来,往皮诺的方向走来,举起枪,说道:“这是我听过的游击队编造的最好的借口,可惜我要打爆你的头。”
“不要这样做。”皮诺警告道,“我有文件证明我说的话。给,就在我外套里。”
“我们才不会理会你伪造的文件呢。”那个黑衫军士兵讥讽道。
他停在距离皮诺十米远的地方。皮诺说:“你难道想向领袖解释为什么开枪杀我而不让我处理这个女孩的尸体吗?”
听到这话,那个法西斯士兵似乎犹豫了,接着,窃笑道:“你现在要冒充自己是墨索里尼的朋友?”
“不是朋友。莱尔斯将军拜访他时是我当的翻译。让我把文件给你看看,你就清楚了。”
“我们何不核实一下,拉斐尔?”另一个黑衫军士兵紧张地说道。
拉斐尔犹豫了下,示意皮诺拿出文件。皮诺交出“托特组织”的身份证明、有莱尔斯将军签名的信件,还有由萨洛共和国首相贝尼托·墨索里尼签署的通行证。这个通行证是皮诺从莱尔斯的手提箱里唯一偷偷拿出来的东西。
“把枪放下。”拉斐尔良久说道。
“谢谢。”皮诺松了一口气,说道。
“你出现在这里,我没有直接开枪,算你运气好。”拉斐尔说。
皮诺起身,拉斐尔问:“你怎么没有加入萨洛军?怎么给一个纳粹分子开车?”
“原因很复杂。”皮诺说,“先生?我只想把这个女孩的尸体带到她母亲那里,她母亲伤心至极,正等着让女儿入土为安。”
拉斐尔有些鄙视地看着皮诺,开口道:“去吧,把她带上。”
皮诺拾起手枪,放进枪套里,随后用第二条床单将加布里埃尔裹起来。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托特组织”的万字饰臂章戴上。接着,弯下腰,把尸体抱了起来。
加布里埃尔不是很沉,皮诺调整了几下,将她稳稳地挪到胸口的位置。皮诺点了下头,沿着一排墓碑往回走去,穿过厚厚的积雪和飘降的雪花,他每走一步都深切地感受到几个黑衫军士兵注视他的目光。
*
皮诺走出墓园的大门,一道阳光冲破云层,照得左手边烧焦的巴士闪闪发光,一片片炫目的雪花就如同珠宝一样盘旋着降落到地上。但当皮诺沿着道路往远处的高地走去时,他并没有注意从天上飘落的钻石般的雪花。他的目光往左右两边的黑衫军士兵身上游移,这些士兵拿着斧头、锯子、刀刃正将游击队战士的头颅连着下面的红领巾一起砍下来。
十五个,也可能是二十个头颅被插在栅栏的柱子上,面朝道路。在死亡的极度痛苦中,许多头颅怒目圆睁,面容扭曲。在这些尸首沉默而又愤怒地凝视下,皮诺突然觉得手臂上的女尸变得异常沉重。皮诺想扔下加布里埃尔,丢下她,从这里逃走。周围随处可见的野蛮行径让人不寒而栗。皮诺放下加布里埃尔,单膝跪地,垂下头,闭上双眼,祈求主赐予他继续前进的力量。
“罗马人以前常这么干。”拉斐尔在他身后说道。
皮诺转身抬头,看到了刚才那个法西斯士兵,惊骇地问:“什么?”
拉斐尔解释道:“凯撒大帝会将敌人的首级沿街悬挂,一直通挂到罗马,作为触怒他会是何种下场的警告。我认为现在能起到同样的效果。领袖会为此骄傲的,我觉得。你觉得呢?”
皮诺呆滞地朝眼前的黑衫军士兵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司机。”
皮诺再次抱起加布里埃尔,沿着积雪皑皑的道路,步履沉重地往前走,不去看越来越多的头颅被钉在栅栏的血柱子上,也不去看法西斯士兵对着剩下的尸体大肆施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