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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当皮诺将加布里埃尔的遗体带到她母亲的家门口时,波尔齐亚的闺蜜当下就歇斯底里发作起来。皮诺帮着把她女儿抬到一张桌子上,穿着丧服的女人们正在那里等着为她入殓。众人为加布里埃尔的死悲痛欲绝,皮诺悄悄溜了出去,没有等一句感谢的话。无论是待在死者旁边,还是听生者哭丧,哪怕是一会儿的时间,都让他受不了。
皮诺上了菲亚特,发动引擎,却没有挂挡。斩首的画面深深地震撼了他。在战争中,杀人是一回事,辱尸却是另一回事。那些人是没开化的野人吗?什么样的人会干出这种事?
回想起来,自从战火烧到意大利北部,皮诺见证了许许多多惨无人道的事。误拾手榴弹的小尼科,面对行刑队的图利奥,隧道里的奴隶,21号站台红色货车车厢里伸出的小手指。如今,则是被雪覆盖的栅栏柱子上插着的首级。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些事?
皮诺觉得自己和意大利注定要遭受无穷无尽的残忍暴行。还会遇到什么新的暴行?下一个遇难的会是谁?死状会有多惨?
这些悲观消极的想法让皮诺头晕目眩。让他焦虑,害怕,乃至恐慌。皮诺静坐着,气喘吁吁,浑身冒汗,精神亢奋,就像在往山上冲刺一样,心脏跳个不停。他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回米兰。他需要找个安静偏僻的地方,找个能放声大叫却没人理会的地方。还需要找一个能帮助他的人,能和他对话……
皮诺向北望去,明白了自己要去哪儿,想要去见谁。
皮诺上了菲亚特,沿着科莫湖东岸往北开去,对科莫湖的美丽风光视若无睹,心心念念想着尽快开到基亚文纳,开到施普吕根山口那条路。
过了坎波多尔奇诺,道路几乎无法通行。皮诺只得给菲亚特装上防滑链,因为到马德西莫要爬很长的山路。皮诺将车停在那条通往莫塔的小径上,小径上遍布脚印,覆盖着一层二十五厘米的新雪。皮诺沿着小径往山上走去。
太阳破云而出。到了莫塔高原,一阵强风把最后的乌云吹散,空气寒冷刺骨,气喘吁吁的皮诺无视高原的壮丽景致而是紧盯着“阿尔宾那之家”。皮诺看到庇护所后,内心无比激动,一口气跑了过去,拉响入口的门铃,仿佛那是火警的钟。
皮诺眼睛的余光发现四个全副武装的人正从房子的一侧包围过来。他们戴着红领巾,拿步枪指着他。
皮诺举起手说:“我是雷神父的朋友。”
“搜他的身。”一人说道。
想到自己口袋里还装着莱尔斯和墨索里尼签发的证明文件,皮诺一下子惊恐起来。光是这些证明文件,游击队就可以开枪杀了他。
就在士兵要搜他的时候,门开了,雷神父打量着他。“你好?”雷神父说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皮诺摘下帽子说:“是我,雷神父。皮诺·莱拉。”
雷神父睁大眼睛,先是不敢置信,然后又惊又喜。他张开双臂抱住皮诺,叫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死了?”皮诺忍住泪水道,“你们为什么这么想?”
雷神父后退一步,注视着皮诺,喜笑颜开地说:“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还活着!”
“是啊,神父。”皮诺说,“我能进来和你说话吗?”
雷神父注意到游击队还盯着他,说道:“我本人替他担保,各位朋友。我认识他很多年了,阿尔卑斯山没有比他更正直的人了。”
雷神父的话是否让那些战士感到震撼,皮诺没有注意。他跟着雷神父穿过熟悉的门厅,闻到波尔米奥修士烤的面包的香味,听到男人们唉声叹气低声交谈的声音。
“阿尔宾那之家”的大半个食堂都被改造成了战地医院。壁炉旁放着行军床,上面躺着九名伤员,其中一名伤员正在接受医生和护士的治疗,皮诺认出那个医生是从坎波多尔奇诺来的。
“加里波第第九十旅的成员。”雷神父说。
“不是蒂托的伙伴?”
“第九十旅几个月前把那群暴徒赶出了山谷。我们最后听说,蒂托带他的人去布伦纳山口的路段搜刮劫掠了。那些懦夫。你在这里见到都是英勇无畏的战士。”
“我们在哪里方便说话,神父?我是从大老远过来找你的。”
“哦?当然。”雷神父说道,把皮诺带到他的房间。
雷神父示意皮诺在小长凳坐下。皮诺坐下后,焦虑不安地绞扭双手。
“我想要忏悔,神父。”皮诺说。
雷神父面露关切道:“忏悔什么?”
“我离开你之后的人生。”皮诺说完,向雷神父讲述人生中最黑暗的那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