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第4页)
“出大事了。”母亲说完,哭了起来。
皮诺惊恐之下彻底醒了。“是爸爸?”
“不是。”她不屑道,“他正在另一个屋里睡着呢。”
“那是什么事?”
“丽莎·罗恰?你还记得吗?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
“她住在莱科。有个女儿,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去湖边玩。”
“加布里埃尔,她死了。”波尔齐亚哽咽道。
“什么?”皮诺说道,当初在那个女孩家的院子里帮她推秋千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母亲抽泣道:“她本来在科迪戈罗上班,平安无事,可是突然想家了,想回去看看父母。她爸爸,丽莎的丈夫,维托病得很重,她很担心。”
据波尔齐亚讲,加布里埃尔和朋友前一天下午才乘巴士离开科迪戈罗。司机一心想把落下的时间追回来,就走了途经莱尼亚戈镇的那条路。
“游击队正在和那个地区的法西斯分子作战,”波尔齐亚说,“巴士开到莱尼亚戈西边的一个墓园和一个果园附近,往诺加拉的方向走的时候,遭遇了一场战斗。加布里埃尔想逃跑,但因为不幸卷入两方的交叉火力而遇害。”
“唉,太惨了。”皮诺说,“得知这个噩耗,我十分难过,妈妈。”
“加布里埃尔还在那里,皮诺。”波尔齐亚吃力地说道,“她的朋友想办法把她拖进墓园后才逃出来给丽莎打电话。我刚挂了丽莎的电话。她丈夫病了,不能去找他们的女儿。感觉所有的事好像都在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母亲泣不成声。
皮诺感觉不妙,说道:“你想让我去收尸?”
母亲停止哭泣,抽泣道:“你愿意吗?把她带回母亲家?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事。”
想到要处理女尸,皮诺打从心里高兴不起来,但他知道这是对的事。“她在莱尼亚戈和诺加拉之间的墓园里?”
“她朋友就是把她留在那儿了,是的。”
“我现在就动身,妈妈。”
*
三小时后,皮诺穿着厚厚的冬装,开着莱尔斯将军的菲亚特上了一条乡间小路,从曼托瓦往东边的诺加拉和莱尼亚戈开去。早晨,微风吹拂,天上下着雪。菲亚特沿着遍布车辙、冻得硬邦邦的路面风驰电掣般地行驶着。
皮诺颠簸着开进遍地农田的乡间,沿着道路向前滑行,隔着木栅栏和石围墙是一片片被冰雪覆盖的庄稼地。皮诺把车猛地开上诺加拉西边的高地,随后停车从陡坡向下俯瞰。左手边是一个果园,里面的橄榄树光秃秃的,一直绵延到一个围着围墙的大墓园。右手边的地形更为陡峭,但很快就被一片平原取代,平原上遍布着没结果实的果园、农田和农舍。
天上飘着雪花,这本是田园牧歌式的优美景象。可是,一辆被烧毁的巴士残骸堵在墓园大门口的路上,山坡下方几百米外,战斗还在继续,传来砰砰砰的枪声以及尖利刺耳的叫声。皮诺的决心动摇了。
“我又没有签了合约非这么做不可。”皮诺心道,差点转身就走。然而,波尔齐亚哀求他把加布里埃尔带回母亲身旁的话再次在他耳畔响起。将儿时好朋友的遗体交托给鸟类处理肯定不对。
皮诺把手伸进手套箱,拿出莱尔斯将军的双筒望远镜。他从车里走到寒冷刺骨的外面,将望远镜对准下方的山谷。皮诺仅仅扫视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法西斯黑衫军控制了道路的南边,戴着红领巾的游击队则占据了道路的北边,一直往东就是墓园的围墙,那堵墙在距离皮诺大约五百米开外的地方。道路上、沟渠里、农田里、果园里,到处都是两军士兵的尸体。
皮诺思索片刻后,想了个计划,虽然这个计划把他自己都吓得半死,却是他所能想到最好的了。有好一段时间,下山的恐惧让他不敢挪动脚步,各种各样的“假如”涌入皮诺的脑海,一个比一个揪心。
不过,一旦下定决心,皮诺就努力打消顾虑。皮诺检查了下装在大衣口袋里上好子弹的瓦尔特手枪,戴上手套,从后备箱里取出两条白色的床单。他带这些床单来本来是用作裹尸布的,但这下却另有用处了。他将一条床单系在腰间,就像一条裙子,另一条则像披巾一样披在羊毛帽和羊毛夹克外。
皮诺偏离道路,朝正北方走去。他披着床单,迎着风雪,就像飘忽不定的幽灵从山坡侧面穿过,随后向下倾斜,逐渐下降高度,直到获得最近的一片橄榄树林的掩护。
皮诺向前走了两百米,然后在果园北边的尽头转向东方,沿着石墙继续向前。雪花纷飞,透过望远镜可以看到,右手边远处的一片老橄榄树下,一群游击队战士正以俯卧姿势向试图闯过道路的法西斯分子开火。
皮诺匍匐前进,尽可能将身子隐蔽到石墙后面。他听到法西斯一方全自动手枪开火的声音,子弹击中树木,从墙上弹开,时不时发出扑通一声,想必是游击队战士被击倒了。
枪火平息后,两方的伤员痛得大呼小叫,有叫老婆的,有叫妈的,有叫耶稣的,有叫圣母玛利亚的,还有叫万能的主的;要么求着救命,要么求个痛快。撕心裂肺的惨叫钻进皮诺的脑袋。再次交火把他吓呆了。他不能动。中枪了怎么办?丧命了怎么办?母亲失去了他怎么办?皮诺俯卧在石墙后方的雪地上,浑身不受控制地直颤,觉得自己应该立刻回头,立刻回家。
皮诺脑海中浮现出米莫骂他是懦夫、叛徒的画面,如今自己在石墙后畏畏缩缩,顿时觉得羞愧难当。红衣主教舒斯特曾在平安夜说过“你们不要忧虑”。雷神父对他的叮嘱也犹在耳旁:“不要忧虑,要相信主。”
皮诺强迫自己站起来,以半蹲的姿势向前冲刺,往东跑了整整一百米,来到石墙逐渐消失的地方。皮诺犹豫了下,然后继续往前冲,穿过又一片橄榄树林的后方,期间看到距离他右手边七十米外的游击队战士在树林里移动的身影。公路对面法西斯一方的重机枪开火了。
皮诺猛地跳进雪地里,紧紧抱住一株老树的树根。机枪子弹自东向西从林中掠过后又反向掠过,将游击队战士的四肢和树木的枝桠撕裂,凄厉的惨叫声紧随其后。对皮诺来说,那段时间里的一切犹如漫长的被冰雪覆盖的梦魇,只能听到机枪野兽般的咆哮声和伤员的呼喊声。
重机枪的子弹再次往皮诺的方向射过来。皮诺站起,纵身一跃,子弹向他身后掠去。皮诺听到子弹猛烈击打在身后树干上的声音。墓园围墙的一角近在眼前,皮诺觉得自己即将大功告成了。
就在这时,他被雪地里的树根绊了一下。皮诺竭力保持直立,然而,一脚踩下去,路面坍陷,整个人四脚朝天摔进满是积雪的排水沟,脸先着了地。
机枪子弹从皮诺上方飞过,猛烈地打在墓园的墙角上,碎石横飞,沙尘弥漫,接着,机枪手又掉转一个方向继续扫射。
皮诺面朝下躺在雪地里,听到垂死挣扎的男人和男孩惨烈无比的叫声,要么大喊救命,要么求个痛快。他们的痛苦犹如当头棒喝,皮诺一下从雪地里爬起来。皮诺站在排水沟里,看着四脚朝天躺过的地方,意识到当初如果站稳脚跟之后就往墓园冲去,那么现在无疑已身首异处了。